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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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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傍晚,飞机准时降落在机场跑道,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惯性震动。
沈聿珩透过舷窗望出去,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已被夕阳一点点染上暖橘。
他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航站楼外,夕阳温柔地洒落,将大片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机场广播传出的是熟悉的母语。
沈聿珩取了行李,顺着人流穿过长长到达通道。
空气里是旅人衣料的尘味,带着周遭压低的嘈杂声响。熟悉的拥挤感,热烘烘地包裹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松了松围巾。
司机早已发来消息,告知他已在P2停车场等候。
刚走到大厅出口,沈聿珩脚步却不由地停住了。
谢妄就站在那里。
看姿势,不像是偶遇,分明是等了些时候了。
他站在一根立柱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身形修长挺拔。墨镜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件挺括的铁灰色大衣敞着怀,里面是贴身的黑色高领衫,肩背线条利落,与周围拖着行李、神情倦怠的旅客格外不同。
他没有低头看手机,目光安静地投向出口涌出的人流。
直到沈聿珩的身影撞入视线,他才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墨镜。
脸上原本有些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得逞般的淡淡笑容。
他大步走了过去,自然地伸手去接沈聿珩行李箱的拉杆。可手落下时,却没有握住把手,而是覆在了沈聿珩的手背上。
沈聿珩利落地抽回手。心底起了一丝微澜,不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秒,他反手在谢妄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清脆。
“谢总这么周到,现在连接机服务也一并提供了?”他开口,语气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疲惫。
谢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点火辣辣的触感非常明显。显然,沈聿珩下手是一点都没收着力。
“那得看人。”他抬起眼,笑意更深了些,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沈聿珩脸上打了个转。
沈聿珩没接这话茬,也没有追问谢妄是怎么知道他航班信息的。谢妄想知道的事,总会有他的办法。
十来天的物理距离,加上那通跨越时差的视频通话,让他们之间原本有些紧绷的关系,悄然松开了一道缝隙。也让这种带着掌控感的越界,变得不那么令人抵触,甚至隐约生出一丝被放在心上的欢喜。
沈聿珩望向停车场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稳:“司机在等着了。”
“你让他先回去。”谢妄侧身,手臂虚虚一拦,挡开一个拖着卡通行李箱、急匆匆跑过的小孩。
沈聿珩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简短消息,算是默许了这番安排。
车子是他熟悉的那辆 SUV,就停在不远处的临时车位。车身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沉稳的光泽。
拉开车门,车内一如既往地干净,雪松的淡香若有若无。
车辆缓缓驶离机场。夕阳正沉向地平线,将天际线烧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去我那儿。”谢妄开口,目光仍注视着前方拥堵的路况,语气平淡,却笃定得不容置喙。
“你那边那么久没开火,过去也是冷锅冷灶。我让阿姨炖了汤,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吃完你想休息,或者想回去,都随你。”没等沈聿珩回应,他紧接着补充,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话说得周全,理由也足够合理,甚至体贴地留下了选择的余地。但沈聿珩听得明白,那层被妥帖措辞包裹住的核心意图——谢妄要他先踏进他的领地。
沈聿珩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眼。
倦意是真实的,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脱力感,正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是真实的,寡淡的飞机餐食之无味,此刻对温热家常食物的渴望也被勾起了。
谢妄的安排,刚好踩在了他现在这两处柔软弱点之上。
此外,他也能感觉到,谢妄这话底下那层未被完全安抚的、关于他不告而别去海外过年的介意。
所以,这也像是一次试探或验证,验证那场视频通话里短暂的缓和,是否真的落在了实处,足以覆盖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未曾言明的隔阂与角力。
“嗯。”沈聿珩闭上眼,终于应了一声。算是应允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谢妄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他专注地开车,在等红灯的间隙,偶尔侧过头,目光快速扫过沈聿珩闭目养神的侧脸,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重新看向前方。
车子驶入谢妄市中心公寓的私人车库。
电梯直达入户。门一打开,温暖干燥的空气裹着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
沈聿珩先入门。
谢妄把沈聿珩的行李箱放在玄关的置物处,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沙发背上。
餐桌上果然摆着几样清淡的家常菜,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等,还有一盅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菜色简单,却比外食多了几分属于“家”的用心。
谢妄盛了碗汤,推到沈聿珩面前:“萝卜牛腩,趁热。”
沈聿珩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很鲜甜,温度也合适,汤水顺着喉咙落下,熨帖了空虚的肠胃,带来舒适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也不带太多情绪,只是……确认般的流连。
饭后,谢妄也没提让沈聿珩回去的话。他把碗碟收进厨房的水槽,很快便擦着手走了出来。
“累了就去洗澡,衣服还在老地方。”谢妄说着,在沈聿珩旁边坐下,长腿舒展,目光投向对面大屏幕正在播放的财经新闻上。
屋子里暖意融融,空气中残留着饭菜极淡的香气,与谢妄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极具蛊惑性的氛围。
长途飞行的疲惫、饱食后的慵懒,以及时差尚未完全散去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侵蚀着沈聿珩的意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倦怠,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理智告诉他应该起身,离开,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可身体却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安宁,以及完全松懈下的状态。
“你让我先眯一会儿,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沈聿珩终究还是顺从了身体更诚实的渴望,将头靠向了谢妄的肩。
额角触到羊绒衫细腻而柔软的触感,鼻息间,是比方才更清晰的、属于谢妄的气息。他迟疑了一会,手还是绕过去,松松地环住了谢妄的腰。
谢妄身体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转头,视线甚至没有从电视里滚动的财经新闻上移开,只是伸出一只手,落在沈聿珩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他应了一声。
屏幕上变幻的光影映在他脸上,嘴角是掩饰不住的、满意而舒展的笑。就像狩猎者终于将离巢的猎物,重新温柔地圈回了自己的领地。
沈聿珩去洗漱,再出来时,主卧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光线昏暗而柔软,夜色将空间收拢,气氛变得暧昧而私密。
谢妄走近,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吻落下来,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才覆上唇。这个吻不像以往那样,带着强烈的掠夺意味,反而有些迟疑,像是在反复确认、品尝,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被压抑了十多天的浓稠思念。
“沈聿珩……”谢妄喘息着稍稍退开,与他额头相抵。
“下次再去那么远……提前告诉我。”
语气不像是命令,倒像是一种带着挫败感的请求。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将那点介意摆上了明面。
沈聿珩微微偏开头,呼吸同样有些不稳,但声音还算平静:
“告诉你……然后呢?”
谢妄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又能以什么身份去干涉?
这种无声的诘问,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
谢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更重地吻住了他,用动作代替了一切言语。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却在沈聿珩微微蹙眉的瞬间,又不自觉地放缓下来,变成漫长而纠缠的厮磨。
被带着倒进熟悉的床褥间时,沈聿珩用最后一丝清明想着: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明确的身份和承诺,只有一次次的靠近、摩擦、试探,以及在这种肌肤相亲中才能短暂寻获的、虚幻的确认与安宁。
谢妄比以往更用力,也更有耐心,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填补分离的空白,也像是在和某种不确定的未来暗暗较劲。他含糊地叫着沈聿珩的名字,一声声,低沉而固执。
身体是诚实的,它记得这种契合,也贪恋这份驱散孤独的温度与重量。可理智却始终没有完全沉没,在浪潮的间隙冷眼旁观,提醒着这份亲密之下,横亘着的、未曾解决的根本问题。
最后,谢妄侧过身,将人拢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沈聿珩汗湿的额发。
房间里只剩下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背景噪音般的遥远嗡鸣。
“累了就睡。”谢妄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
沈聿珩没有应声。
他任由自己沉进这片短暂的温暖与昏沉里。身体疲惫,意识却仍旧清醒地悬浮着。
他知道,今晚的靠近并不意味着任何问题的解决。但至少此刻,在这间熟悉的卧室,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他不必独自面对归国后需要重新厘清的、庞大而复杂的一切。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眠。
而屋内,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欲望退潮后的静谧中,维持着一种脆弱却温存的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