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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情人节后的第二天下午,沈聿珩在一条资讯推送里,瞥见了一张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了背景——城中那家以私密与昂贵闻名的会员制酒吧。灯光迷离暧昧,画面正中,谢妄懒散地靠在一张丝绒沙发里,裁剪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手里捏着一只威士忌杯,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而围绕在他身边的,是几张年轻而漂亮的面孔,男女皆有,衣着光鲜,神态亲昵。有人俯身笑着与他说话,有人举杯示意,整个画面定格在一种喧闹而浮华的热络之中。

      沈聿珩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退出了页面。

      心里掠过一丝自嘲。

      看,这就是谢妄。少了谁,他的世界都照样运转,依旧是这样灯红酒绿、花团锦簇。多得是鲜亮的面孔愿意簇拥上去,陪他消磨一个又一个夜晚。

      自己昨天那点拒绝,在谢妄那五光十色的生活里,恐怕连一点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充其量,不过是一次不识抬举的扫兴之举。

      他算什么特殊?不过是谢妄一时兴起想要确定一下,却被他不识趣地推开了的……诸多选择之一罢了。

      也好。

      他将手机放到一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手头的工作上。

      事实上,昨晚的谢妄,远没有照片上看起来那般惬意风流。

      他确实是被沈聿珩那干脆利落的拒绝憋出了一肚子火。

      谢妄向来习惯于被回应,被追逐,何时被人这样晾过?只有人巴巴地凑上来的份。

      他想着,你不来,自然有人来。他难道还缺了陪自己过节的人不成?人多了去了。

      可真到了这里,被各色香水、笑声和奉承话包围着,他却只觉得更加烦躁。

      音乐太吵,灯光太晃,面前一张张精心装扮、竭力展示魅力的笑脸,不知怎的,都显得有些……乏味。

      心里想的,是另一张总带着清冷神情,然而偶尔笑一下,就能把他撩拨得心潮澎湃的脸。

      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却越喝越清醒,越喝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越旺。

      能出现在这个场合的,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谢妄的情绪。看他脸色沉郁,眼神里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虽围着他说话凑趣,却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敢有太逾矩的亲近。

      那些刻意营造的热络与奉承,落在他耳中只觉得空洞又吵闹。

      谢妄将杯里温吞的酒一口饮尽,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低头看了眼腕表,还不到十二点。

      扫了一眼四周,热闹是热闹,但似乎因为他在场,大家始终无法彻底放开、都带着点拘谨,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荒唐。

      真没劲。

      他在这里用这种幼稚的方式置气,那个人,恐怕根本毫不知情,或者,根本不在乎。

      “散了。”他撂下两个字。

      在众人错愕又不敢多问的目光中,他拿起旁边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径直起身离开。

      他本以为,换一个热闹的地方,就能把心里那股闷气冲散,或者至少,能向那个不知好歹的人证明点什么。

      可事实证明,有些空缺,不是随便什么热闹都能填补的。

      矿区出事的消息,是临近中午时传来的。

      出事地点,是沈氏长期合作的一处私人矿场。双方合作已逾数十年,供应体系向来稳定,而沈聿珩目前正在推进的一个高端限定系列,核心原料正是该矿场出产的红宝石。

      然而,就在约定发货前夕,当地突发大规模政治动荡,边境随即封锁,矿区被迫无限期停摆。受不可抗力影响,所有对外合同被单方面冻结。原本已经完成分拣、封装、只待出库的宝石,被滞留在矿区腹地,短期内无法调运。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替代品,这个系列几乎等同于宣告失败。即便选择延期,也将面临高额违约风险以及对品牌信誉的直接冲击。

      但是,要找到替换的宝石也不容易。宝石的色阶、净度、切工及数量规模属于技术性规范,在设计初期即被纳入方案;而矿脉来源的一致性,则是确保藏品叙事连贯与收藏价值的关键要素,二者共同构成产品开发的硬性框架。

      团队很快进入战时状态。主流宝石交易市场、私人藏家渠道、内部中介资源,甚至灰色掮客的信息,都被逐一筛查。最终,他们在一家顶级拍卖行的私洽名录中,锁定了一套红宝石——品质、数量与时间窗口,几乎是唯一符合条件的选择。

      只是,那套宝石在海外。

      更准确地说,是被锁定在拍卖行的定向分配体系内。

      这意味着它并不公开流转,也不接受常规竞价,而是列入少数顶级VIP客户的私人预览序列,按照既定优先级进行私下洽谈。等轮到沈氏——即便理论上仍有机会,时间也绝对来不及。

      他们并非出不起价,但在既定规则下,几乎不可能及时拿到货。

      沈聿珩心里清楚,这道关卡如果选择绕开规则,所付出的代价将成倍放大;而最快、也最体面的解法,只有一个。

      谢妄。

      止行旗下的一家海外公司,是该拍卖行最重要的战略合作方之一,而谢妄本人,与拍卖行高层私交甚笃。只要他愿意出面斡旋,将这套宝石从既定优先序列中单独抽离,或者至少让沈氏的顺位大幅提前,事情便仍有转圜的余地。

      手机就放在手边。

      沈聿珩却迟迟没有伸手。

      他当然可以向谢妄开口,但问题不在于做或不做,而在于,谢妄是否会愿意接这个请求。

      之前的疏离与摩擦还没有调和,而情人节那天,他拒绝了谢妄的邀约,更是让裂痕进一步加深。之后双方也一直都没有联系,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冷战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打过去,这通电话自然带着示弱的意味。他并不介意示弱,却无法确定,这样明确的目的性,会不会反而触动谢妄的逆鳞。

      他会有什么样的回应呢?是公事公办的敷衍,是带着戏谑的刁难,还是干脆的拒绝?

      但项目不会等人。

      这关系整个团队数月的心血、已投入的巨额成本,以及那些已经支付意向金、等着交付的顶级客户,更重要的,是沈氏一向倚重的信誉。

      他个人的情绪与自尊,在这一切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的。

      “沈总,有何贵干?”谢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磁性,语调却是懒洋洋的,甚至有那么点故意为之的吊儿郎当。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沈聿珩忽略了他语气里那点刻意的疏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

      他将事情原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没有渲染困境,也没有放低姿态,仿佛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业务沟通。

      “……情况就是这样。”他说完,略作停顿,给对方留下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才补上一句,语气比之前更谨慎了几分。

      “我知道这可能不合常规流程。如果……需要什么条件才能促成,也请尽管提出。”

      这话说得聪明,点明了所求,也留足了回旋的余地,将一场私人请托包装成了一次潜在的利益交换。

      他等着谢妄开价,无论是需要沈氏的资源置换,或是一笔不菲的疏通费用,他都有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妄确实有点恼火。

      好不容易等来沈聿珩的电话,满心欢喜地接起,却只是因为有事相求。没事的时候,就记不起他谢妄了?有事也就罢了,开口便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们之间,难道只剩下这样的关系了?

      过了一会,沈聿珩听见谢妄的回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笑意,慢悠悠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

      “沈总是有事才能想起我?”谢妄直接将不满说了出来。然而,没等对方回应,他便接着说了下去,像是并不打算真的追究:

      “算了,也没什么。我也不舍得跟你计较。忙,我帮……”谢妄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考虑,又像是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

      “只要沈总今晚来陪我,我立马打电话。”那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狎昵的调笑。

      谢妄倒也不是藏着什么太龌龊的想法。

      他只是想借着这次沈聿珩低头的机会,把人哄诱过来,把情人节没能送出去的那只定制腕表给送出去了,也顺势结束这段不上不下的冷战,他想和沈聿珩好好走下去。

      他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交易,更谈不上羞辱。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让关系向前迈进一步的契机。

      至于“陪我”这个说法,是带了点故意暧昧的挑衅,但这也是他一贯撩拨试探沈聿珩的方式。

      只是,他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沈聿珩心里简直就是劣迹斑斑,充满了猜疑与不信任。

      从前这样说,沈聿珩还能把他反向撩拨得□□焚身了。

      然而现在,这轻飘飘的“陪我”两个字,落在沈聿珩耳中,却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长久压抑的、关于他们关系所有不确定的焦虑与羞愤。

      原来如此。在谢妄眼里,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也好,信任也罢,甚至他此刻不得不开口的求助,最终都可以被折算成这样一种直白到近乎羞辱的等价交换。

      “陪我”——多么轻松又居高临下的措辞,仿佛他是一件可以随时用利益换取陪伴的商品。

      之前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那些带着占有欲的关照,在“陪我”这两个字面前,顷刻褪色,露出了现实的底牌: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而他沈聿珩,是那个在需要时可以用筹码换取的、也可以被替代的服务提供者。

      电话那头,谢妄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回应。他还以为沈聿珩是在犹豫,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正打算再放软些语气,却听到听筒里传来沈聿珩的声音。

      “谢总对沈某的估价,是否太低了?”

      声音很平静,但没等谢妄回话,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短促的忙音。

      谢妄举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刚才那句话……似乎被误解了。他本意并非如此,但沈聿珩的反应……那种被冒犯后的冰冷,带着自尊受损的愤怒,透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想回拨过去,却又停住了。解释?以沈聿珩现在的情绪,恐怕根本听不进去。况且,他谢妄什么时候需要向人低声下气地解释自己的意图?何况,还是沈聿珩有事来求他的。

      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一把将手机重重丢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事情好像……搞砸了。

      沈聿珩放下手机,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敲着。谢妄那句“陪我”,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果然,谢妄从来没有认真过。或者说,他的认真,和自己所期待的,从来不在同一个维度。

      在谢妄构建的游戏规则里,感情、尊重,乃至最基本的平等,从来不是关系的起点,而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回报——当他需要的时候,便用利益来交换,用“陪伴”来抵扣。

      他此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因谢妄偶尔流露出的在意而产生的动摇,此刻回想起来,只显得可笑又廉价。

      睡过的关系,确实不好谈生意。

      不,是根本不该对这种关系,抱有任何超出交易之外的幻想。

      心脏的位置仿佛又传来一阵刺痛,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的自我保护机制压了下去。

      不能沉溺。也没有时间沉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汹涌得几乎要溢出的热意生生压了回去。

      不到五分钟,他已经重新回到工作状态,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与冷静。

      他让林默联系了那位长期游走于拍卖行私洽体系的中间人,他精于处理那些在公开规则下难以解决的特殊需求,流程隐蔽而高效。

      “首笔诚意金今天到位。”沈聿珩说,

      “流程要快,风险你来评估,价格你直接报。”

      当晚,第一笔巨额款项便被打了出去。

      这是一条迂回、也更昂贵的路径。

      为了将那套红宝石从既定的优先序列中单独剥离出来,他所承担的,远不止落槌价本身。除此之外,还有高达三成的综合成本——用于提前锁定宝石的溢价、对原优先序列首位意向客户的机会补偿,以及多方履约协调中不可回避的风险对价。

      所有条目都清清楚楚地列在报价单上,几乎吞掉了这个系列大半的预期利润。

      他看完,没有讨价还价。

      “就按这个走。”沈聿珩对助理说。

      代价高昂,但他付得起,也必须付。

      至少,这是一条不依赖任何私人关系、只遵循商业规则的道路。

      而他向来擅长走这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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