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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乖巧 没礼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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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尘被这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恍了神,刚回过神来,这人的手臂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只道一声:“你走错电梯了。”
谢凌尘笑了。
这还没被扫地出门呢,就已经有人来提醒他的身份了?
墙头草也不至于倒得这么快吧?
吊着眼角斜睨了对方一眼,谢凌尘没带丝毫犹豫地冷笑一声,趾高气昂道:“你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眼珠子在那陌生的面庞上又转了两圈,又道,“瞧着面生啊,什么时候来的?试用期过了吗?”
他说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银河那样大又有着那样多的人,他一个不干事的空头主管又怎么能真的认识到每一个人呢?可这张陌生的面庞又分明那样的年轻,谢凌尘只一眼,就笃定对方与当年的自己不差几分。
常人听了这话多该变了脸色,试问这银河上下千余号人物谁不知道谢凌尘的身份?小情人嘛,心头宠,说不定哪天得罪了对方,他再往徐云凯的耳边吹两句枕头风什么的,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可不就要跑了么?
至于现在?是,那徐云凯是公开说明了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可……可这有钱人的圈子……谁说得准呢?
想来这不怕死的肌肉男也终于在脑海里思量了一圈,明白过来了。谢凌尘见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一道深刻的折痕便刻在了眉心,他张口欲言,可这银白反光的电梯门却终于合上了。
谢凌尘才懒得听他那些毫不走心的道歉与奉承呢,无非都是些利己的暂时退让罢了,一旦背过身去离了他的面,这人定当直起腰来粗声咒骂,这样的场景谢凌尘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懒得看了。
小学毕业的那天,谢凌尘从学校的垃圾回收站里捡出了最脏最臭的一桶,他冷着脸把上面那些干燥的纸张塑料全都抛了去,只留下最恶心的下半截,在全校师生莫名的眼光里一步步走上台。
他年纪小、个子不高,小老太太虽然养不死他,却也养不好他,小学毕业的年纪,个头也才一米四几,整个人瞧着又瘦又小,拉着这么一桶上台,看得众人是啼笑皆非,有人说他是蜗牛背壳,有人说他是愚公驼山,而其中笑得最开心的,是台上正发表感言的毕业生代表。
他弯了腰,驼了背,校服掩不住的三圈赘肉随着他的动作阵阵发颤,藏在肉里的黑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狭窄的缝,粗短的黑眉毛扬在缝上一跳一跳地笑着:“小破烂乞丐哟,你怕不是泔水吃中毒了吧?把这么一桶垃圾拖上来——你要带回家啊?”
“哈,也是,家里还有个偷东西的小老太太嘛……”黑眼睛的敛了敛笑,他个头比谢凌尘高出不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嗤笑一声,“你想要就拿回去好了,我让我爸去给你求求情,求他们不要跟你一个乞丐计较。”
谢凌尘动了动嘴。
“什么?”黑眼睛愣了一下,他皱眉看向谢凌尘,骂道:“你个小矮子怎么还哑巴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吗?”说着,他仰头往后倒了倒,拿眼底扫着人:“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小矮子?”
操场上一片哄笑。
没有人来制止这场闹剧,台下的每一位都露出了谢凌尘最熟悉的神情。他将目光从熟悉的面庞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距离他最近的女教师身上,那是他六年来的班主任,此刻正同着身边的同事一齐欢笑。
谢凌尘用平静的目光丈量了彼此间的距离,而后——
“砰!”
全场寂静。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定格了,谢凌尘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将那满桶的酸臭扣在了黑眼睛的头上。
一声愤怒的惊叫划破寂静,女教师伸着尖细的食指大骂一声:“谢里你他妈疯了!”
面对汹汹而来的班主任,谢凌尘展出一个不慌不忙的微笑,他谦逊地欠一欠身,而后,抬起一脚——
“哗——”
女教师摔了个落汤鸡,才过小腿的水池湿透了她大半的衣裳,她指着谢凌尘的鼻子声声咒骂:“死谢里!你个不要脸的!你不得好死!”
那尖锐的呐喊好像响彻云霄,中年秃顶的大肚校长背着手走来,唉唉叹道:“你这孩子!一点点小事记恨这么久!”
他指着刚爬出水池的女教师,“人家是老师,”又扬起下巴冲着嚎啕的黑眼睛,“那是你同学!”
“你们在一起相处了六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呢?非要闹成这样……”
他叹息着,摇着头:“你看看,好端端一个毕业典礼,被你搅成这样——诶!你上哪去?我话还没说完呢!站住!我话没说完你走什么走……”
再后面的话,谢凌尘就听不清了,只记得身后嘈杂一片,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你这种人这辈子也不会有出息!”
出息?
谢凌尘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食堂一阵阵发愣,校长那一声愤慨似乎还萦绕耳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出息,也不知道那人群声里,为何独独逸出了这句。
正在恍惚,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人,个头比他高些,走出两步又转过来看他:“怎么又是你?”
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几分钟前方才见过。
谢凌尘耷拉下眼皮,不甚高兴地应他:“我该问你吧?你来这做什么?”
对面一脸的莫名,耸耸肩道:“当然是吃饭啊,不然呢?难道像你一样盯着天花板发呆吗?”
谢凌尘猛然一怔,他瞬时间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多么愚蠢的话,眉头紧了又紧,瞪着对方:“神经。”
“神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我神经?不是,大哥,你在这发呆看天花板的——诶!你走啥,我话还没说完呢——”
这时间正是饭点,蜂拥而至的人群很快将他的身影隐藏,有那么一瞬间谢凌尘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喧嚷的人群声里再次逃出一道声音——
“你这人可真是……”
他顿了顿。
“……没礼貌。”
谢凌尘勾唇笑了一瞬,他回过身穿过人群,看见那一张愤愤的侧脸。
一餐饭罢,谢凌尘推开了暗门,穿过休息间,他拧开了另一扇门。
这是徐云凯的办公室,明亮宽敞、富有格调,跟那些四五十岁的成功人士不同,徐云凯的办公室里既没挂什么“上善若水”,也没写什么“天道酬勤”,他寻着银河的一贯风格,将各样的科技元素融入了其间。
这间屋子于谢凌尘而言不算陌生,他跟了对方十年,又在此工作六年,业务增进不知几何,偷情的本领却是年年拔高,他熟悉这张桌子,就像徐云凯熟悉他的身体。
徐云凯方才出差,许是昨夜许是今早,桌上的物件还寻着他离开时的状态,谢凌尘略略扫过两眼,指尖按上了桌面。
他又一次不自觉地发起呆来,眼前一阵恍惚又一阵空白,他的大脑好像什么也没想,却又莫名吵嚷,他试图静心去听,可听得的,只有嗡嗡如血液流淌。
他终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了。
他透过徐云凯黑下去的电脑显示屏望见了自己的模样,他定定地望着对面那个年岁渐长的面庞,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望着自己,而后,他就被徐云凯拉过去接吻了。
不愿再看,谢凌尘伸手按下了开机,又紧跟着在亮起的屏幕里敲进了密码。
这密码自然不是徐云凯告诉他的,这男人除了在金钱上打发他一点,便不会再向他提及任何事情。谢凌尘不会蠢到去问,他知道这个男人对他没有一丝感情。
徐云凯不爱他,这是谢凌尘及早就得知的结论。
男人在床上总喜欢说些不过脑子的话,下了床又变得无比清醒,一双眸子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他,偏又凑着一双热唇紧贴上来,矢口否认着:“是吗?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不是又想要什么东西了?说吧,这回看上什么了?”
打那以后谢凌尘再也不会问那样愚蠢的问题了,大大方方地撒娇,大大方方地索取,有时候谢凌尘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乞丐,只是把街头的乞讨挪到了床榻之上,而施舍他的好心人,也变成了单一的对象罢了。
得益于他的“乖巧”,徐云凯倒也不避着他什么,无论是办公还是休闲,只要徐云凯想了,就把他像唤狗一样地唤来,捏着脖子搂着腰,放腿上激情热吻。
拔下U盘,谢凌尘捏着掌心小巧的物件抿紧了唇角,他眼前的屏幕再一次模糊起来,可下一瞬掌心传来的刺痛又将他即将飘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低头望向掌上新出的几枚“月牙”,叹了一气。
正要离开,忽而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谢凌尘微微皱起了眉头,正听见那脚步声落在了门前,不待他作何反应,那本该封闭的门把手便开始旋拧下来——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