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有爷爷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
-
寒田孤影
深秋的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草，刮得人脸颊生疼。陆景然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踩着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走向小叔家的院门。放学路上，他还在想着昨天爸爸打电话时的声音，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回来看他，给他带城里最甜的橘子。
可刚一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沉重的悲伤就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叔陆建民快步迎了上来，平日里黝黑硬朗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眼眶红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景然，出事了……出大事了。”
陆景然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小叔，发生什么事了？”
“你爸爸……你爸爸他陪客户喝酒，喝多了，坐车回来的路上，猝死了。”
小叔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陆景然耳边轰然炸开。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他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完全无法接受这几个字的意思。猝死？爸爸怎么会猝死？昨天还在电话里笑着说话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
万念俱灰的瞬间，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课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哭，只是木然地挪动脚步，走进屋里，僵硬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凳上，两眼发直，怔怔地发愣。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
小叔捡起地上的课本，擦了一把眼泪，跟着走进屋，看着侄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直抽气，哽咽着说：“景然，你爸爸的遗体……就在田边的面包车里，你跟我去看看他吧。”
陆景然依旧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缓缓站起身，跟在小叔身后，一步步走向村口的田地。
田埂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紧闭，车旁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是爸爸公司的同事。他们看到陆景然走来，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轻声说：“孩子，你爸爸就在车里，节哀。”
陆景然还是一言不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推开了车门。
车厢里昏暗阴冷，一股陌生的、让人窒息的死寂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爸爸陆忠。
那个总是笑着摸他头、答应要给他买新衣服的爸爸，此刻蜷缩在车座上，身体早已僵硬，皮肤上泛着一片片吓人的红斑，眉头紧紧皱着，双眼紧闭，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神色，像是走的时候受尽了折磨。
那是他的爸爸，却又不像他的爸爸。
看着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陆景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爸爸——！”
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冲破喉咙，他扑过去，跪在车座旁，伸出小手用力摇晃着爸爸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哭得撕心裂肺：“爸爸！你怎么了！你快醒过来啊！你看看我！我是景然啊！”
人死了，就像沉沉睡去，安安静静，却怎么叫都叫不应。
无论他怎么摇、怎么喊，爸爸始终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再也不会笑着答应他，再也不会把他抱进怀里。
小叔连忙钻进车里，一把抱住失控的陆景然，老泪纵横：“景然！别这样！别伤了自己！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啊！”
“我不相信！”陆景然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小叔的胳膊，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祈求，“叔叔，我爸爸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他只是太累了！求求你，你把他叫醒好不好！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啊！”
“傻孩子……”小叔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着他，任泪水汹涌而下，“叔叔也想叫醒他，可他真的走了……真的走了啊。”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陆景然最后的幻想。
他趴在爸爸冰冷的身体旁，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凄凉得让人心碎。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哭哑，眼泪流干，小叔才心疼地把他抱出车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生活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极少雪中送炭。
爸爸陆忠这一走，不仅带走了唯一的依靠，还留下了一堆生前欠下的债。陆景然的妈妈早在几年前就离了婚，远走他乡，杳无音信。而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无依无靠。
谁给他饭吃？谁供他上学？谁把他抚养成人？
他的大叔、小叔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家境贫寒，日子本就紧巴，突然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让两个本就艰难的家庭，瞬间陷入了无措与为难。愁云，死死笼罩在这个本就贫寒的农家上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爷爷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拐杖，来到了小叔家。老人头发全白，背弯得像一张弓，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藏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
“景然，跟爷爷出去走走，爷爷跟你谈谈心。”
陆景然默默点头，跟在爷爷身后，一步步走向村外的田地。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爷孙俩在高高的田垄上坐下，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枯黄庄稼，沉默了很久。
最终，爷爷先开了口，声音苍老又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景然，爷爷知道你心里疼，你没了爸爸，可爷爷……也没了一个儿子啊。”
陆景然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攥着爷爷粗糙的手，哽咽着说：“爷爷，我没爸了，也没妈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爷爷的心口。
老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与坚定。他轻轻抚摸着陆景然单薄的肩膀，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无比郑重：
“景然，你是个可怜的孩子，爷爷看着就心疼。你这么小，就没了爸妈的保护，以后的路，肯定满是磨难，要遭人冷眼，要尝遍人间冷暖。”
“可是孩子，你记住——不管再难、再苦，爷爷都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只要爷爷有一口饭吃，就一定有你一口饭吃。”
风掠过田地，卷起一阵凉意，却吹不散老人话语里的温度。
陆景然扑进爷爷怀里，放声大哭。
在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爷爷那句朴素的承诺，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