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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生是有声音的孤独和寂寞啊 ...

  •   寒夜孤灯

      北方的冬天,傍晚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把最后一丝余晖也吞没了。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景然是被冻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睡意里挣扎出来,第一感觉就是冷,刺骨的冷。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透过薄薄的秋衣,钻进骨头缝里。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饥饿感和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喊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爸爸,我饿了,我要吃饭。”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自己略显突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回应他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陆景然慢慢坐起来,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清晰。眼前是熟悉的房间,墙壁有些斑驳,桌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搪瓷碗,那是爸爸以前用来给他盛汤的。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他想起来了,爸爸已经不在了,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永远地离开了他。妈妈呢?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每个月会按时寄来几百块钱,那是他全部的生活费。

      他摸了摸裤兜,指尖触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还有二十七块。够去巷口的小店吃一碗热腾腾的米线了。

      他刚起身,客厅的大门就被敲响了,伴随着邻居郭淑韵婶婶熟悉的声音:“景然,景然,该吃晚饭了,来我家吃饭。”

      那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陆景然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他拉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味。郭淑韵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快进来,你叔叔刚做好了大烩菜。”

      陆景然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叔叔正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大烩菜放在桌上,白菜、土豆、粉条,还有几块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景然来了,快,自己去盛饭。”叔叔招呼道。

      陆景然拿起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叔叔婶婶是可怜他。可他也清楚,谁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这一锅菜,也是要花钱买的。他不敢多吃,怕遭人嫌弃。

      勺子伸进锅里,他只轻轻舀了一点白菜和粉条,盛了小半碗米饭,就赶紧端到一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景然,你怎么就盛这么一小碗?”郭淑韵看到了,皱了皱眉,“多盛点啊,锅里还有很多。”

      陆景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着头,小声说:“没事,我不饿。”

      郭淑韵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饭桌上,叔叔婶婶聊着天,说着邻里间的琐事,偶尔也会给自家孩子夹一筷子肉。陆景然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再轻一点。

      “景然,”郭淑韵忽然开口,打破了他的沉默,“你一个小孩子住在家里,一个人不害怕吗?”

      陆景然抬起头,想了想,如实回答:“刚开始的时候挺害怕的,黑夜里我怕有鬼。可是想想,鬼都是骗人的,再怎么害怕,还是能活到第二天早上。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怎么了?”郭淑韵问道。

      “可能感冒了,头有点疼。”陆景然揉了揉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

      “我家里有感冒药,一会儿拿两片去吃。”郭淑韵随口说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陆景然攥了攥身上单薄的外套,小声说:“可能是吧,被冻的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郭淑韵的脸色微变,她看了看陆景然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袄,语气生硬起来:“冷什么冷呀,不冷。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

      陆景然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浇了一样。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哭出来,只能小声地重复:“不冷,不冷。”

      说完,他埋下头,再也不敢说话,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哪怕米饭已经有些凉了。

      吃完饭,郭淑韵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地问:“景然,吃饱了吗?不够再去盛。”

      “够了够了,吃饱了。”陆景然连忙放下碗筷,“婶婶,我回家了。”

      他逃也似地走出了郭淑韵家的门,寒风瞬间裹住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自己家,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别人家都烧着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而他的家,没有暖气,没有炉火,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荡荡的房间。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两条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被子又沉又硬,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抵挡不住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冷。

      他蜷缩在床角,身体微微发抖,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是院子里的水管冻裂了。冰冷的水顺着破裂的水管,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的水泥盆里,发出清晰而刺耳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敲在陆景然的心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隔壁郭淑韵家的欢笑声,穿过厚厚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那是叔叔婶婶在逗自家孩子笑,还有电视里播放节目的声音,热闹得让人羡慕。

      对比之下,自己的家,安静得可怕。

      凄凉感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能在温暖的房子里,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一起说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的陪伴,有厚厚的棉袄穿,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而他,却要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人忍受着孤独、寂寞和寒冷。

      “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谁把我的爸爸妈妈偷走了吗?能不能还给我……我也想有父母疼,有父母爱。”

      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被他死死地咽在喉咙里,只化作几声细微的抽噎。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无边的黑暗,小声地问,“我好想你们。”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滴答”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谱写出一曲最孤独的歌。

      原来,人生最刺骨的寒冷,不是冬天的风雪,而是这有声的孤独,和无处安放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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