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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景然已经都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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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
周末的校园格外空旷,住宿生们背着书包欢欢喜喜地冲出校门,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方向——家。只有陆景然,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
世界那么大,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却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他的。
爸爸走了,妈妈杳无音信,为了还清生前的债务,连唯一住过的房子都被卖掉了。他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无依无靠,无根可寻。
陆景然低着头,慢慢往前走,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的家在哪里?那个从小长大、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现在已经属于别人了,还算家吗?
答案很残忍,是否定的。
曾经那个哪怕冷清、却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连外壳都不再属于他。他鬼使神差地,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老街,拐过一个个熟悉的路口,这座小城这几年没什么变化,街边的小卖部、路口的老槐树、转角的电线杆,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变的只有他。
陆景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十七岁的年纪,心却像活了四十岁一样苍老麻木。曾经那个调皮捣蛋、爱逃学打游戏、成绩倒数的小孩,那个会跟爸妈顶嘴、会耍赖撒娇的小孩,好像在爸爸倒下的那一刻,就跟着一起死了。
经历了丧父、流离、冷眼、抛弃,他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了。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一扇大门前。
朱红的新漆晃得人眼睛疼,门口贴着崭新的对联,喜气洋洋,与他身上的落寞格格不入。这就是他曾经的家,他在这里哭过、笑过、闹过,在这里喊过爸爸妈妈,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
他多想推开大门,走进去看看,看看客厅的沙发,看看自己的小房间,看看那些残留的、温暖的痕迹。
可门内,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欢声笑语——女人温柔的叮嘱,男人爽朗的笑声,还有孩子清脆的打闹声,其乐融融,幸福得刺眼。
一道紧闭的大门,隔绝了屋里的温暖与屋外的寒凉。
一道薄薄的门板,分出了两种人生,两个世界。
陆景然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像从前放学回家一样,喊一句:“爸爸妈妈,我放学回来了。”
可话到嘴边,才猛地清醒——房子里的,是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不是他的。
眼泪无声地涌进眼眶,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哀求:
爸爸妈妈,我以后再也不逃学打游戏了,再也不考倒数了,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你们回来好不好?就抱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咔哒——”
突兀的开锁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门被拉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陆景然,眉头瞬间皱起,语气警惕又不耐烦:“你是谁?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陆景然慌忙收回目光,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低声说:“没事,我只是路过。”
“路过?”中年妇女上下打量着他破旧的衣服和落寞的神情,眼神更加嫌弃,“没事别在人家门口瞎转悠,不吉利,走开走开。”
“……我这就走。”
陆景然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也彻底关上了他最后一点对家的念想。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曾经喊他吃饭的婶婶郭淑韵家的门口。她家的小孙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珠,一眼看见了陆景然,立刻蹦起来,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奶奶奶奶!我看见景然叔叔了!”
陆景然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下一秒,屋里传来郭淑韵压低声音、却足够清晰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畏惧:
“别说话!那陆景然一身麻烦事,就是个灾星,谁沾谁倒霉!别出去,听见没有?看见就当没看见,离他远点!”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再也没了动静。
陆景然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他惨然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自己活得这么不堪,像瘟神一样,人人避之不及,连曾经给过一口饭吃的人,都把他当成甩不掉的麻烦。
他连一条狗都不如。
狗尚且有人收留,而他,只能被人远远躲开。
陆景然没有停留,默默转身,继续往前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一点点数着——这是他全部的生活费。
住旅馆要二十块,太贵。
网吧一晚只要五块,还能坐着取暖,看看电视剧,能省下好几顿饭钱。
他咬咬牙,走进了路边一家昏暗的网吧。
开了一台最便宜的机器,他登录游戏,却一个人打不起半点兴致,指尖冰凉,操作麻木。最后索性点开视频,搜索了那部小时候看过的《家有儿女》。
屏幕里,刘星调皮捣蛋,跟爸妈撒娇卖萌,一家人吵吵闹闹,却满是烟火气的温暖。
陆景然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刘星不就是以前的自己吗?调皮、不听话、让爸妈头疼,却被稳稳地爱着。
那一点点熟悉的画面,像一颗微小的糖,短暂地慰藉了他千疮百孔的心。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屏幕里越热闹,他就越孤单;刘星越幸福,他就越凄凉。
曾经拥有的一切,现在全都没了。
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没有温暖,没有依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难过。
他躺在狭窄的网吧椅子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失神。
没有人在乎他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
没有人问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难过,为什么流泪。
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所有的路,都只能他一个人走。
眼泪流到脸颊上,冰凉刺骨。
到最后,他连怎么哭都忘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网吧里灯光昏暗,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丝声音,是属于他的。
陆景然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望着屏幕里热闹的一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家,早就没了。
从爸爸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就成了这世界上,最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