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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温柔的局 她用了三天 ...

  •   她用了三天,成为赵成妻子最信任的人。

      第一天,她站在赵记布庄对面的茶摊上喝茶。赵成死了,赵家乱成一团。赵成的妻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在布庄门口哭。哭她男人,哭她孩子,哭她以后的日子。伙计们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邻居们围着看,没人上前。

      沈清辞放下茶杯,走过去。

      “这位嫂子,节哀。”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风。赵成的妻子抬头看她,满脸是泪,不认识她。

      “你……你是谁?”

      “我姓沈,路过此地,看见嫂子哭得伤心。”她顿了顿,“我爹也是突然没的,我娘当年也是这样哭的。”

      赵成的妻子愣住了。沈清辞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泪,但不是泪。

      “嫂子,你这样抱着孩子哭,孩子会受惊的。”

      赵成的妻子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果然在哭,小脸憋得通红。她慌了,不知道先哄孩子还是先哭。

      “我帮你抱孩子吧。”沈清辞伸出手。赵成的妻子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沈清辞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不哭了。

      赵成的妻子看着她,看着她抱孩子的样子,看着她轻轻拍着、轻轻晃着、轻轻哼着什么。很自然,很温柔,像抱过很多次。

      “沈姑娘……你有孩子?”

      “没有。”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但我抱过我弟弟。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轻,这么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人听出那里面藏着什么。

      第二天,她又来了。赵成的妻子还在哭,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只是坐在那里,红着眼睛发呆。沈清辞帮她招呼客人,帮她算账,帮她哄孩子。她做得很好,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

      “沈姑娘,你……”赵成的妻子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爹死的时候,也有人帮过我。”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人后来死了,我没来得及报答。看见嫂子,就想起她。”

      赵成的妻子哭了。这一次不是哭她男人,是哭这个素不相识却来帮她的姑娘。

      第三天,赵成的妻子拉着她的手说:“沈姑娘,你留下来吧。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天前还不认识她的女人,看着这个死了男人、抱着孩子、不知道怎么办的女人。

      “好。”她说。

      她住进了赵家。一间很小的屋子,在布铺后面,紧挨着库房。库房的门换了新的,锁也换了。但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看见了,没说话。

      她每天帮赵成的妻子看铺子、算账、哄孩子。她做得很好,很耐心,很温柔。赵成的妻子逢人就说:“沈姑娘是好人,是我的恩人。”

      邻居们也这么说。沈姑娘是好人,温柔,善良,话不多,做事勤快。谁都喜欢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那张纸,看着上面划掉的名字,然后写下新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窗外有月亮,很亮,照在她手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名字。

      赵成——划掉了。

      第二个名字:刘全。

      她看着那两个字。刘全,三年前刑场上的刽子手。她记得他,记得他砍下第一颗头的时候,手没抖。记得他砍到第十颗的时候,笑了。记得他砍到她弟弟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踢到一边。

      她拿起炭笔,在刘全下面写下一行小字——城南,杀猪匠,每日清晨出摊,独居。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跟赵成的妻子说:“嫂子,我出去一趟,买点菜。”

      “去吧去吧。”赵成的妻子抱着孩子,笑着看她。

      她走出赵家,走过柳巷,走过槐树,走过那只猫。然后往南走。城南。

      城南是杀猪的地方。脏,乱,臭。地上全是血水,墙上挂着猪肉,苍蝇嗡嗡叫。她走在那些血水上面,鞋底湿了,她没低头。她看着那些摊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摊子,她停住了。

      刘全。她认得他。三年前他穿着刽子手的红衣,举着刀,一刀一个。现在他穿着围裙,围着血,一刀一刀砍猪肉。他胖了,脸上的横肉更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过得很好,生意不错,客人不少。他一边砍肉一边跟人聊天,哈哈大笑。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

      “老板,买肉。”

      刘全抬头看她。一个姑娘,瘦,白,眼睛很亮。他不认识她,他砍过太多头了,记不住那些脸。

      “要哪块?”

      “这块。”她指了指案板上的肉。刘全一刀砍下去,肉剁开,血溅出来,溅在她手上。她看着那些血,没擦。刘全把肉包好,递给她。

      “姑娘,你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

      “刚搬来的。”她接过肉,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三月的风。

      刘全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姑娘长得真好看。”他说。

      她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

      “老板说笑了。”

      她转身走了。走过那些血水,走过那些苍蝇,走过那些挂在墙上的猪肉。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全的摊子。他还在砍肉,还在笑,还在跟人聊天。活得很好。

      她把肉攥紧,转身走了。

      回到赵家,赵成的妻子接过肉,笑着说:“今晚包饺子。”她点头,去洗手。水很凉,冲掉手上的血。她看着那些血被水冲走,看着水变成红色,又变成透明。她把水倒掉,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她吃了饺子。赵成的妻子包的,馅很香。她吃了很多。赵成的妻子看着她吃,笑着说:“沈姑娘,你太瘦了,多吃点。”她点头,又吃了一个。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刘全。想着他砍肉的样子,想着他笑的样子,想着他说“姑娘长得真好看”。他过得很好,很自在,很开心。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不知道她手上沾过多少血。

      快了。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她又去了城南。不是去买肉,是去看。看刘全什么时候出摊,什么时候收摊,什么时候一个人,什么时候回家。她看了三天,看清楚了。

      第四天,她又去买肉。

      “老板,又是我。”她笑了。

      刘全看见她,也笑了。“姑娘,你又来了。”

      “老板的肉好,我嫂子说好吃。”

      刘全笑得更开了。“那当然,我刘全的肉,城南第一。”他一边说一边砍肉,刀起刀落,熟练得很。

      “老板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刘全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他又笑起来。“以前啊,杀猪。杀了很多年。”

      “哦。”她点头,没有多问。

      她拿了肉,走了。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全还在砍肉,还在笑,但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眯起来。他在想什么?在想刑场?在想那些头?在想那些血?

      她转身走了。

      第五天,她又去了。第六天,又去了。第七天,她没去。她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刘全家。

      刘全家在城南一条小巷里,很旧,很小,门口堆着柴火。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旧了,裂了好几道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很小,堆着杂物,晾着衣服。一个人住。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一个人。

      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窗外有月亮,很亮。她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刘全。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独居,无邻,亥时熄灯。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

      快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赵家看铺子、算账、哄孩子。赵成的妻子已经完全信任她了,什么事都跟她商量,什么话都跟她说。她说沈姑娘是好人,是她的恩人,是老天爷派来帮她的。沈清辞笑着点头,说嫂子太客气了。

      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想着刘全。想着他砍肉的样子,想着他笑的样子,想着他晚上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子里,熄了灯,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有人在他窗外站着,不知道有人看着他,不知道有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快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张着,呼吸很轻。她轻轻拍着,轻轻晃着,轻轻哼着什么。很温柔。像三年前她抱弟弟那样温柔。

      但弟弟死了。死在那把刀下。死在那个刽子手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她把手放在袖子里,摸着那把刀。凉的,硬的,像她此刻的心。

      快了。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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