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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个名字 夜深了。 ...

  •   夜深了。

      沈清辞坐在客栈的床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白天买的,很薄,很便宜。她把它铺在膝盖上,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截炭笔。

      她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第一个名字。

      赵成。

      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赵成。她认识他。苏家旁支,她该叫一声三叔。三年前,他跪在刑场上,扑出去抱着官员的腿,哭喊“我不是苏家的人”。

      她没忘。

      她查过了。赵成现在住城东柳巷,做布匹生意,不大不小一间铺子。日子过得不错,娶了一房小妾,上个月刚添了个儿子。活得很好。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老头教过她,杀一个人之前,要先知道三件事:他在哪,他什么时候一个人,他最怕什么。

      他在哪——城东柳巷,布铺。他什么时候一个人——每天傍晚,他会去布铺后面的库房对账,一个人,半个时辰。他最怕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闭着眼,没睡着。她在想赵成。想他跪在刑场上的样子,想他抱着官员腿哭喊的样子,想他说“我不是苏家的人”。她想起二叔,想起二叔跪在诏狱里,背挺得直直的,说“苏家的人,不求”。赵成也是苏家的人,他求了。他活下来了。

      她睁开眼。天快亮了,窗外有光,很淡。她坐起来,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纸,展开,看着那个名字。赵成。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名字,像在记住怎么写。

      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起来。

      天亮了。她穿好衣裳,把刀藏好,出门。街上已经有早市了,包子铺冒着热气,卖菜的正在摆摊。她买了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往东走。城东,柳巷。

      柳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巷口有一棵槐树,树下蹲着一只猫,眯着眼看她。她走过那只猫,走进巷子。走了几十步,看见了那间铺子——“赵记布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匹布,一个伙计在擦柜台。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铺子。赵成出来了一回,穿着绸袍,挺着肚子,跟伙计说了几句话,又进去了。她看着他的脸,三年前那张哭喊着求饶的脸,现在胖了,红了,油光满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铺子。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去库房,什么时候回家。她知道他一个人对账的时候,库房的门不会锁。她知道他怕什么——他怕黑。库房里有一盏灯,他总是点着,从来不会灭。

      第六天,她没去。她在客栈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赵成。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炭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城东柳巷,赵记布庄,每日酉时,库房独处。怕黑。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

      第七天,酉时。

      她站在柳巷口。天快黑了,巷子里很暗。那只猫还在槐树下,眯着眼看她。她走过那只猫,走进巷子。布铺关门了,伙计走了,只有后面的库房亮着灯。

      她绕到后面。库房的门是木头的,旧了,门缝很宽。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赵成坐在桌前,对着账本,拨着算盘。灯在桌上,很亮。他一个人。

      她推门。没锁。门开了,她走进去。赵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谁?”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不认识。苏烬雪已经死了,她是沈清辞。

      “你找谁?”他站起来,手扶着桌子。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冷的,像铁。

      “你记得苏家吗?”

      他的脸变了。白了,僵了,眼睛瞪大。

      “你……你是谁?”

      “苏明远。”她说。他的身子抖了一下。“苏张氏。苏澈。苏蓉。苏明礼。”她说一个名字,他的脸白一分。说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已经在抖了。

      “你……你是……”

      “苏烬雪。”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三年前跪在地上求饶的脸。现在这张脸白了,紫了,像鬼。

      “你不是苏家的人。”她说。

      他愣住了。

      “你说过。你不是苏家的人。你是冤枉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嘴在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现在你活得很好。升官了,发财了,娶了小妾,生了儿子。”

      她顿了顿。

      “苏家的人,都死了。”

      他扑通跪下去。像三年前那样,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

      “饶命——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是顾春棠——是他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我说不是苏家的人,就饶我一命——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求饶,看着他像三年前那样,跪在地上,抱着人的腿。三年前他抱的是官员的腿,现在抱的是她的腿。都一样。

      “你知道苏蓉怎么死的吗?”

      他愣住了。

      “她没求饶。她跪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刀落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她死的时候,十六岁。”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知道二叔说什么吗?他说,苏家的人,不求。你也是苏家的人,你求了。”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刀。很短,很亮。他看着那把刀,眼睛瞪得像要炸开。

      “不——不要——我求你——我什么都给你——我有钱——我有铺子——”

      她没听。刀举起来。

      “下辈子,别姓苏。”

      刀落。

      血溅出来,喷在她手上,温热的。她看着那些血,看着赵成倒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像三年前刑场上那些人一样,眼睛睁着,瞪着她。

      她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把刀擦干净,收好。转身,走出去。门没关,灯还亮着。

      她走在巷子里。天全黑了,巷子很暗。那只猫还在槐树下,眯着眼看她。她走过那只猫,走出柳巷,走进街上的人流里。没人看她,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一滴落进河里的水,无声无息。

      回到客栈,她关上门,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赵成。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一个了。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躺下去,闭上眼睛。没睡着,但这一次,她没想那些血,那些头,那些再也闭不上的眼睛。她只是在想下一个名字。

      下一个是谁?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顾春棠?还不到时候。监斩官?还不到时候。她需要一个一个来,从最小的开始,从最弱的开始,从最该死的开始。

      她想起赵成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是顾春棠让他说的。”

      顾春棠。

      她闭上眼睛。

      快了。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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