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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条命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李府后巷。

      沈清辞靠在墙上,听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老头的刀在石头上磨。她等了三天,等到了今夜。李德厚的小妾生了病,他请了大夫过府诊脉。大夫亥时进去,子时出来。门房开了门,大夫走了。门房没关门,他去了茅房。

      就是这一刻。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推开门。门轴没响,她三天前来过,上过油。她走进后院,穿过游廊,脚步很轻,像猫。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在月光里,影子拖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把刀。

      李德厚的书房还亮着灯。她站在窗外,从窗缝里看进去——他坐在桌前,在写信。毛笔,宣纸,砚台,摆得整整齐齐。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她在刑场上见过这张脸,那时候他在喝茶,喝完最后一口茶的时候,她弟弟的头刚落地。

      她推开门,走进去。

      李德厚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放下笔,站起来。“你怎么进来的?门房呢?”她还是没说话。他皱眉,朝门口走。“来人——!”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细,骨头很软,她轻轻一拧,他就跪下去了。他张嘴要喊,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她说。声音很轻,像哄孩子。他瞪大眼睛,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他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瘦,白,眼睛很亮,像两口井。

      “你不认识我。”

      他摇头。

      “三年前,刑场。你坐在台上,穿着红袍,喝着茶。”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喊了一声‘斩’。三十六颗头,你喊了三十六声。每喊一声,你就喝一口茶。最后一声喊完,茶也喝完了。你放下茶杯的时候,我弟弟的头刚落地。”

      他的手开始抖。她想松开手,他肯定会喊。她没松。

      “我叫苏烬雪。“

      他拼命摇头,嘴在她手底下呜呜地叫。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蜡烛被风吹灭。

      “你想说什么?想说是奉命?说是上面的意思?说你只是个监斩官,不关你的事?”她顿了顿。“赵成也这么说的。刘全也这么说的。他们都说自己是奉命,不关自己的事。”

      他的身子僵了。

      “赵成死了。刘全也疯了。”她凑近他,近到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现在轮到你了。”

      她松开手。他张嘴要喊,一把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冰凉的,铁的味道。他不敢动了。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他摇头。

      “我不要你的命。”他愣了一下。“我要你先知道,什么叫做——等死。”

      她退后一步,刀还抵着他喉咙。他跪在地上,看着她,像看一个鬼。

      “三年前,刑场上,我跪在第一排。我看着我爹被按下去,看着我娘被按下去,看着我弟弟被按下去。我喊,我求,我哭。没人理我。他们只是按着我,让我看,让我记住。现在轮到你了。”

      她从他书桌上拿起那支毛笔,蘸了墨,递给他。

      “写。”

      “写……写什么?”

      “写你做过的事。三年前,刑场,三十六口人。谁下的令,谁签的字,谁盖的印。写清楚。”

      他的手在抖,笔都握不住。“写了……写了你会放过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低下头,开始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手一直在抖。墨洒在纸上,洇成一片黑。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写。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罪。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了吗?”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她看懂了。顾春棠下的令,皇帝盖的印。她记住这两个名字很久了,现在她知道了——是顾春棠,是皇帝。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可以了。”

      他松了一口气,想站起来。刀又抵在他喉咙上。

      “你……你说过不要我的命……”

      “我没说过。”

      他的脸白了。“你——”

      “我说的是——我不要你的命。但我要你死。”

      刀划过去。很轻,很快,像风吹过。他瞪大眼睛,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血从喉咙里冒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线。他伸手去捂,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流在桌上,流在纸上,流在地上。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灭到最后,只剩一点。她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下辈子,别当监斩官。”

      光灭了。他倒下去,脸朝下,趴在桌上。血还在流,从桌沿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她站起来,把刀擦干净,收好。转身,走出去。门没关,灯还亮着。

      她走在巷子里,月光照在地上,很白。她的手很稳,心很静,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杀了第一个人。不是赵成那种杀,不是刘全那种杀,是真的杀,亲手杀,用刀杀。她不觉得什么,只是觉得轻了一点。背了三年的石头,卸下来一块。

      她回到客栈,关上门,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李德厚写的,字很丑,但她看得懂——“顾春棠令,皇帝印。”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赵成——划掉了。刘全——划掉了。李德厚——划掉了。三个名字,三条横线。

      她看着那三条横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写下第四个名字——顾春棠。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顾春棠,锦衣卫指挥使。三年前,他带兵抄了她的家。他捏着她的下巴说“有意思”。他留她一条命,不是仁慈,是让她活着受苦。现在轮到他了。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躺下去,闭上眼睛。没睡着,她在想顾春棠。想他站在火光里的样子,想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想他说“有意思”的声音。那三个字,她记了三年。

      “有意思。”她在黑暗里说。“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的有意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缝,想起老头说的话——“报仇可以。报完了,别像我一样。别躲。”

      “我不躲。”她说。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梦,只有一片黑。黑的尽头,有一点光。很亮,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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