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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她要天下 李德厚死后 ...

  •   李德厚死后第三天,她去了景山。

      景山在皇宫北面,不高,但能看见整座皇城。她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皇宫。黄昏了,太阳正在落,把整座城染成金色。琉璃瓦在发光,宫墙在发光,连那些屋顶上的脊兽都在发光。很好看,像一幅画。她小时候来过这里,父亲带她来的。那时候她还小,站在父亲身边,指着下面的皇宫说:“爹,那里好看。”父亲笑了,说:“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当然好看。”她问:“皇帝是什么?”父亲说:“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她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当皇帝。”父亲哈哈大笑,把她举起来,说:“好,我们烬雪当皇帝。”

      那是她最后一次上景山。后来父亲忙了,没时间带她来了。再后来,她长大了,不该来这种地方了。再后来,苏家没了。她站在山顶,想着父亲那句话——“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现在她知道了,皇帝不止是厉害的人,皇帝是能让人死的人。一道圣旨,三十七条命。一句话,全家抄斩。一个印,什么都没了。她看着那座皇宫,看着那些金色的屋顶,看着那些红色的墙。她的仇人在那里,那个盖印的人,那个写圣旨的人,那个要她全家死的人。

      她想起李德厚写的那张纸——“顾春棠令,皇帝印。”顾春棠是刀,皇帝是握刀的手。她杀了刀,还没杀握刀的手。

      她站在山顶,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她没动,只是看着那座皇宫。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金色一点一点褪去,看着灰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天快黑了,皇宫里的灯亮了。一盏,两盏,十盏,百盏。那些灯在黑暗里亮着,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看她。

      “你想当皇帝吗?”

      她愣了一下。不是别人在问,是她自己在问。她站在风里,想着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当皇帝,她只想报仇,只想杀了那些人,只想让三十七条命有个交代。但报完仇之后呢?她没想过。老头说“报完仇,好好活着”。怎么活?去哪活?活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她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宫墙,看着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皇宫。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跪在院子里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说“臣,接旨”。他是忠臣,他信皇帝,信朝廷,信公道。他信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她又想起赵成,想起他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说“我不是苏家的人”。他也信,信求饶能活,信背叛能活。他活了,活得像条狗。她还想起刘全,想起他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样子,说“人活着有啥意思”。他不信了,什么都不信了,活着跟死了一样。

      她不信。她什么都不信。不信皇帝,不信朝廷,不信公道,不信有人会帮她。她只信自己,只信手里的刀,只信怀里那张纸上写着的名字。

      但她能一辈子只杀人吗?杀完顾春棠,杀完皇帝,杀完那些仇人,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跪了。不想跪任何人,不想跪任何事,不想跪任何命运。她跪过一次,在那个刑场上,脸贴着雪地,等死。她不会再跪了。

      她看着那座皇宫,看着那些灯,看着那片压在她头顶的天。天很大,很黑,很远。但她不想只站在山下看着。

      “想。”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刮散了。她说了第二次,大一点。“想。”说了第三次,更大。“想!”

      风停了,天黑了,灯还亮着。她站在山顶,看着那座皇宫。那是她仇人住的地方,那是她要毁掉的地方,那是她要站上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她只知道她要试试。

      她转身,下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路。走到山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宫还在那里,灯还亮着,像在等她。

      她笑了,笑得很冷。

      “等着。”她说。“我来了。”

      她走在回城的路上,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很白。她想起老头说的话——“活下去。报仇。别躲。”她活下来了,正在报仇,没有躲。但她不止要做这些。她要赢,要赢到最后,要赢到再也没人能让她跪下。

      她回到客栈,关上门,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赵成——划掉了。刘全——划掉了。李德厚——划掉了。顾春棠——还没划掉。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顾春棠下面写——锦衣卫指挥使,掌诏狱,有护卫,不易近身。需局。

      她放下炭笔,靠在墙上。闭着眼,想着顾春棠。他是刀,是皇帝手里最利的刀。抄家,抓人,杀人,都是他干的。他捏着她的下巴说“有意思”。他留她一条命,让她活着受苦。他派人杀她,把她扔在乱葬岗。他以为她死了,以为苏家的人都死绝了。他错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张纸。顾春棠。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名字,像在记住怎么写。

      “你是第一个。”她说。“不是赵成,不是刘全,不是李德厚。你才是第一个。他们只是你的狗。杀狗没用,要杀就杀主人。”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很冷,像刀。

      她想起景山上那句话——“你想当皇帝吗?”想。她想了。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再也不用跪。是为了让那些害她的人知道,他们惹错了人。是为了让这天下知道,苏家还有人活着,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可怕。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闭上眼睛。没睡着,她在想怎么杀顾春棠。不能像杀李德厚那样闯进他家,他有护卫,有家丁,有锦衣卫。不能像毁刘全那样毁他,他是官,有钱,有权,不在乎名声。她需要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一个能把顾春棠装进去、让他爬不出来的局。

      她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了,想到窗外有光。她还没想到,但她不急。她等了三年,可以再等三年。她有的是时间,那些仇人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缝,想起景山上的皇宫,想起那些金色的屋顶,想起那些亮着的灯。

      “我要那个位子。”她在黑暗里说。“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梦见了父亲,梦见父亲站在景山上,指着下面的皇宫说——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她站在父亲身边,很小,仰着头,看着那座金色的城。

      “那我长大了也要当皇帝。”她说。父亲笑了,把她举起来,说好。她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她很久没哭了,三年了,从那个雪夜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但她在梦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她看着那片湿,看了很久。然后擦干脸,穿好衣裳,把刀藏好,出门。

      天亮了,街上很热闹。她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没人知道她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没人知道她要当皇帝。

      她走过赵记布庄,赵成的妻子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招手。她走过去。

      “沈姑娘,今天气色真好。”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啊,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好事。”

      她笑了一下。“是好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该干什么。”

      赵成的妻子没听懂,但她没问。她只是笑着说:“想明白了就好。进来吃早饭。”

      她跟着走进去,坐在桌前,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吃完,帮赵成的妻子看铺子、算账、哄孩子。她做得很自然,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年。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人会在意的女人。但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局,等一个能把顾春棠装进去的网。

      傍晚,她走出赵记布庄。街上的人少了,灯亮了。她走在那些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得很慢。她在想顾春棠,想他喜欢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老头教过她,想杀人,先要知道他想要什么。一个人想要什么,就会为什么去死。

      她停在一座府邸前面。不是顾府,是另一座府邸,更大,更高,门口站着带刀的护卫。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头上的匾额——“王府”。她想起一个人,摄政王,皇帝的弟弟,顾春棠的顶头上司。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顾春棠怕他。所有人都怕他,包括皇帝。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知道该怎么杀顾春棠了。不是自己杀,是让别人杀。借刀杀人,老头教过她。最好的刀,不是自己手里的刀,是别人手里的刀。

      她笑了,笑得很冷。顾春棠,你以为你活着,其实你已经死了。只是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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