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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宫 选秀在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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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在三月。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擦了一点脂粉。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白,眼睛很亮,像刚磨好的刀。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很轻,很柔,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满意了。
走出门,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从各地选来的秀女,大的不过十八九,小的才十四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抖。她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起眼。
马车来了。她们上车,往皇宫去。车很颠,有人在吐,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补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路,她坐在囚车里,锁链扣着手腕,往刑场去。
睁开眼,车停了。
“到了,下车。”
她跟着人群走下来,抬头——皇宫。很高,很大,红色的墙,金色的瓦,门洞像一张嘴,张着,等着吞人。她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三年前,她从另一道门出去,坐着囚车。现在她从这道门走进去,站着。
“走快点!别东张西望!”太监尖着嗓子喊。她低下头,跟着人群往里走。
选秀在储秀宫。她们站在院子里,排成几排,等着皇帝来。太阳很大,晒得人脸发红。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偷偷抹胭脂。她站着不动,像一棵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一块一块,红砖,缝里长着青苔。她数那些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块的时候,太监喊了——“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下去。她跪在最后一排,脸朝下,额头贴着砖,凉的。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姿势,跪在刑场上,脸贴着雪,等着刀落。一样的跪,一样的低着头,一样的等着一个人来决定她的命。三年前那个人是监斩官,现在这个人——是皇帝。
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前面走过来。她听见太监说“万岁爷”,听见有人喘气,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皇帝——四十多岁,瘦,脸色发黄,眼睛很亮,像鹰。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看见这张脸了,三年前,那道圣旨上盖着他的印,那三十七条命,是他签的字。她在心里记住这张脸,比三年前更瘦,更老,眼睛更阴。
“你叫什么?”
“沈清辞。”
“哪里人?”
“淮安。”
“父亲做什么的?”
“七品县丞,已故。”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跪着,没动,没低头,没躲。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好名字。”皇帝说。
她低下头。“谢陛下。”
皇帝走了。脚步声远了,人群散了。她还跪在那里,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没让人扶。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那道门后面。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他不知道自己面前跪着的,是他三年前下旨抄家的苏家余孽。他不知道自己说“好名字”的时候,那个名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的。很快。
她转身,跟着人群走进储秀宫。她住的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同屋的秀女叫柳儿,十五岁,圆脸,爱笑。
“你叫沈清辞?我叫柳儿,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柳儿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笑着听,偶尔点头。
夜里,柳儿问她:“你想被选中吗?”
“想。”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活着。”
柳儿没听懂,但她没问。她只是笑着说:“我也想被选中。选上了,家里就能过好日子了。”
她点头,躺下去。闭上眼睛。没睡着,她在想皇帝,想他那张脸,想他说的那句“好名字”。她在想顾春棠,想他什么时候会来,想他会不会认出她。她在想裴玄策,想那个站在廊下看她的人,想他说“你像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快了。”她在黑暗里说。“很快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刀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