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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皇帝召幸 第五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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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太监来了。
“沈姑娘，万岁爷召您侍寝。”
柳儿正在梳头，听见这话，梳子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看太监，又看看沈清辞，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沈清辞坐在床边，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
太监领着她去浴房。热水已经备好了，很大一只木桶，水面上飘着花瓣。两个宫女站在旁边，要帮她脱衣。她没让人帮，自己脱了，走进桶里。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她没动，就那样泡着，看着水面上那些花瓣。花瓣是红的，浮在水上，像血。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她在苏府的浴室里洗澡。水也是热的，也有花瓣。母亲在外面喊：“烬雪，洗好了没有？该睡了。”她应了一声，从桶里爬出来，穿上衣裳，跑出去。母亲站在门口，拿着干布，帮她擦头发。“明天带你去看花灯。”母亲说。她笑了，说好。
第二天，花灯没看成。那天晚上，府门炸开了。
“姑娘，好了吗？”宫女在外面问。
她从桶里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去，花瓣贴在皮肤上，红的。她一片一片摘掉，穿上宫女送来的衣裳。很薄，很轻，几乎透明。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白，锁骨凸出来，像刀削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黑得像墨。
太监在外面催：“姑娘，万岁爷等着呢。”
她走出去。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薄衣裳贴在皮肤上，冷的。她没缩，只是走着，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在月光里，像走在雪地上。三年前，她也这样走过，光着脚，穿着单衣，从苏府走出来，走向囚车。一样的夜，一样的月亮，一样的冷。只是这一次，她不是走向刑场，是走向皇帝的床。
乾清宫到了。很大，很高，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太监在门口停下，示意她进去。她走进去，脚踩在砖上，凉的。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很大，很厚，关上了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最后一道门后面，是皇帝的寝宫。
龙床很大，能躺下五六个人。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龙，五爪金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皇帝坐在床上，穿着明黄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戴冠。他看见她，笑了。
“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低着头。头发还湿着，水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下，他比她上次看见的更老，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着，颧骨凸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鹰。
“怕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装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睛往下看，手攥着衣裳，攥得指节发白。她练过这个表情，在镜子里练了很多遍。
皇帝笑了。“朕不会伤你。”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骨头很硬，像铁。她没缩，让他拉着，坐到床边。床很软，被子是丝绸的，滑得像水。
“你叫沈清辞？”
“是。”
“淮安人？”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都亡故了。”
皇帝点头。“可怜。”他松开她的手，靠在枕上。“朕也是。朕的母后走得早，父皇也不喜欢朕。朕从小一个人。”
她低着头，没说话。他在跟她诉苦。皇帝也会诉苦，也会觉得可怜，也会需要人听。她觉得好笑。真的好笑。这个坐在龙床上、穿着龙袍、住着天下最大房子的人，说他可怜。他不知道，在他下旨抄家的那个夜晚，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跪在雪地里，看着全家死。那才叫可怜。
“你在想什么？”皇帝问。
“在想陛下。”她说。
“想朕什么？”
“想陛下小时候，一定很辛苦。”
皇帝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湿着，会着凉。”他喊了一声，太监端来干布。他接过来，帮她擦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她坐着没动，让他擦。他的手在她头发上移动，很温柔，像父亲。她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洗完澡，父亲也会帮她擦头发。他说“我们烬雪的头发真好，像黑缎子”。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
头发擦干了，皇帝把布扔给太监。“睡吧。”他躺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躺下去。床很大，她和皇帝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闭着眼，呼吸很沉。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明黄色的，绣着龙，五爪金龙，在黑暗中看不清龙的样子，只能看见金线在闪，像眼睛，像那些刑场上看着她的眼睛。她想起三年前那道圣旨，明黄色的，也是这种黄，上面写着“通敌叛国，罪无可恕”。盖着皇帝的印，红红的，像血。那道圣旨要了她全家命。现在她躺在那道圣旨的主人身边，躺在龙床上，躺在明黄色的帐子下面。她离仇人，只有一臂的距离。
她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她没松手。她想起老头的话——“报仇不是急的事。要等，等最好的时候，等最准的时候。”她在等。
皇帝翻了个身，面朝她。她闭着眼，装睡。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很沉，很重，像锁链。她没动，只是呼吸，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清辞。”他喊了一声。
她没应。
“沈清辞。”又喊了一声。她没应。他笑了，笑得很轻。“睡吧。”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她睁开眼。帐子还在头顶，明黄色的，龙纹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她看着那些龙，看了很久。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九条的时候，她停了。九条龙，天子之数。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跪在院子里，说“臣，接旨”。那道圣旨上，也有九条龙。她想起弟弟，想起弟弟被按在铡刀下，喊“姐姐”。那道圣旨上，也有九条龙。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像花。那道圣旨上，也有九条龙。
她把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刺进肉里，血渗出来。她不觉得疼。她只是看着那些龙，看着那些金色的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快了。她在心里说。很快了。
窗外有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她闭着眼，没睡着。她在想，三年前这个时辰，她在乱葬岗的尸堆下面，等死。现在这个时辰，她在皇帝的龙床上，等。
等什么？等机会，等时机，等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她有的是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她等得起。那些仇人，等不起。
天快亮了。窗外有光，很淡，照进帐子里，明黄色变浅了，龙纹也淡了。皇帝还在睡，呼吸很沉，偶尔翻个身。她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件东西，一件放在龙床上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太监在外面喊：“万岁爷，该上朝了。”
皇帝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还睡着？”她装睡，没动。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朕去上朝。”
他下床，太监进来，帮他穿衣，戴冠，系带。她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他。他站在镜子前，张开手，让太监伺候。龙袍穿上身，明黄色的，九条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没动。他走了，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她睁开眼。帐子还在，明黄色的，龙纹还在，在晨光里安静地浮着。她坐起来，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枕头，看着皇帝睡过的地方。被子上还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温的。她收回手，下床。
光脚踩在地上，凉的。她站着，看着那张龙床，看着那些龙纹，看着那道门——皇帝从那里走出去，去坐他的龙椅，去批他的奏折，去当天下的主人。他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身边躺着的，是他三年前下旨杀掉的人。他不知道。
她笑了，笑得很轻。
“我会让你知道的。”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出去。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看着那片光。光里，她好像看见了苏府，看见了父亲，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弟弟。他们站在那光里，看着她。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快了。”她说。“很快了。”
她走回储秀宫，路上没人，只有风，只有鸟叫，只有她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柳儿还在睡，玉兰也还在睡。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很轻，很柔。
她把刀收好，躺下去。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梦见父亲，梦见父亲站在苏府的院子里，穿着白衣，背挺得直直的。她走过去，喊了一声“爹”。父亲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烬雪，你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我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父亲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看着苏府，看着那片她长大的地方。阳光很好，风很暖，她觉得很舒服。舒服得想哭。她没哭，只是站着，看着，笑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她看着那片湿，看了很久。然后擦干脸，穿好衣裳，出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