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新帝之争 皇帝死了, ...
-
皇帝死了,没有儿子。
丧钟还没敲完,各路人马就动了。像秃鹫闻到了腐肉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最先跳出来的是安王,皇帝的叔叔,五十多岁,胖得走路都喘。他在朝堂上跪着哭了一天,哭完站起来说:“先帝无子,按祖制,当立长君。臣不才,愿为社稷出力。”他说“不才”的时候,眼睛盯着龙椅,像盯一块肥肉。
然后是瑞王,皇帝的弟弟,三十出头,生得好看,嘴也甜。他不说自己想当皇帝,他说“安王年迈,恐难当大任”。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露出白牙,像一只等着吃肉狐狸。
还有恭王、顺王、定王,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有的说自己贤,有的说自己能,有的说自己德。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大臣们分成几派,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捋袖子,有人摔笏板,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祖宗基业不可废”。
沈清辞坐在帘子后面,听着。没说话,也没动。她在等,等一个人。
裴玄策来了。他走进大殿,没穿朝服,穿的是甲胄,腰上挂着剑,身后跟着一队侍卫。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所有人都安静了。他站在大殿中央,扫了一圈。安王低下了头,瑞王闭上了嘴,恭王往后退了一步,顺王缩了缩脖子,定王干脆跪了下去。
“先帝尸骨未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就在这里争位子?”
没人敢说话。他看了安王一眼,安王的腿抖了一下。他看了瑞王一眼,瑞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恭王、顺王、定王,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
“先帝无子,但祖制也不止‘立长’一条。”他顿了顿,“先帝有遗旨。”
所有人都抬头了。遗旨?什么遗旨?先帝什么时候留了遗旨?沈清辞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知道没有什么遗旨,但他有兵。有兵的人说的话,就是遗旨。
太监宣了旨。很长的词,她没听进去,只听了最后几句——“……端贵妃沈氏,贤德淑慎,堪为后宫表率……其子继位,遵祖制,承大统……”
其子。皇帝没有儿子,哪来的其子?但没人问。裴玄策站在大殿中央,手按着剑柄,看着所有人。安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他的手,闭上了。瑞王咬了咬牙,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睛,咽回去了。恭王、顺王、定王跪在地上,头都没敢抬。
“新帝年幼,”裴玄策说,“由端贵妃垂帘听政。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没人说话。他等了等,还是没人说话。“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退朝。”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沈清辞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站起来,走回后宫。
当天下午,她从宗室里选了一个孩子。五岁,父亲是个不得志的亲王,母亲是个宫女,都死了。那孩子一个人住在冷宫边上,没人管,没人问,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泥。太监把他领来的时候,他站在翊坤宫门口,仰着头看她。眼睛很黑,很亮,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叫什么?”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赵……”他想了想,“赵元。”
“赵元。”她念了一遍,“你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他摇头。她笑了。“你要当皇帝了。”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大殿。他很小,手也很小,软软的,像一团面。她牵着他,走过那些跪着的太监、宫女、大臣。他害怕了,手在她掌心里抖。她握紧了一点。
“别怕。”她说,“我在这里。”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她笑了。“你跟我小时候一样,都不爱哭。”她牵着他,走上台阶,走到那把龙椅前面。椅子很大,他很小,坐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太监把冕旒戴在他头上,太重了,歪到一边。她帮他扶正。
“以后,你就是皇帝了。”她说。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人,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瑟瑟发抖的、不敢抬头的人。他不懂什么叫权力,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一样了。她转身,走到帘子后面,坐下。帘子是明黄色的,薄薄的,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她坐在那里,看着下面跪着的群臣。安王跪在第一排,头低着,脖子上的肉堆着,像一头待宰的猪。瑞王跪在第二排,脸上的笑没了,嘴抿着,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恭王、顺王、定王跪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她看着他们,笑了。三年前,她跪在刑场上,他们站在上面。现在,他们跪在下面,她坐在上面。
“诸位大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风,“新帝年幼,本宫暂理朝政。望诸位大人同心协力,共保社稷。”
“臣等遵旨。”声音很齐,像练过很多遍。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退朝了,群臣走了。她坐在帘子后面,没动。小皇帝在龙椅上睡着了,冕旒歪到一边,口水流下来,滴在龙袍上。她看着他,笑了。五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她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后来她懂了,怕了,然后又不怕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龙椅上抱起来。他很轻,像一把骨头。他醒了,揉揉眼睛,看着她。“娘娘,我饿。”她笑了。“好,我们吃饭。”
她抱着他,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眯起眼,看着那片天。天很大,很大,蓝得发亮。她站在阳光里,笑了。
“太后娘娘,”老周在身后喊,“该用膳了。”
她转身,抱着小皇帝,走回宫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沙沙响。像刀在笑,像刀在唱歌,像刀终于入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