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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医缘得秘与暗涌离心   听雨轩 ...

  •   听雨轩药庐的名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渐渐超出了侯府下人与低阶官眷的圈子。这一日,药庐来了一位颇为特殊的客人——一位衣着素雅却难掩憔悴、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与深深愁绪的中年妇人。引她前来的,是侯府一位与苏明轩有些交情的五品文官之妻,言称此乃她娘家表姐,夫家姓王,夫君在京兆府任从六品主簿。
      王夫人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妇人血症,每月信期紊乱,出血不止,伴有剧烈腹痛,面色苍白如纸,虚弱不堪。看遍了京城名医,汤药吃了无数,皆言是“血热妄行”或“冲任不固”,用药却总不见效,反将身子越拖越虚。她是经人辗转介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才找到这传闻中“收费低廉却或有奇效”的侯府药庐。
      苏凌薇请王夫人入内室细诊。望其面色舌苔,闻其气息,问其病状起居,最后凝神切脉。脉象细数无力,却于沉取时,在肝经、冲脉部位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涩滞与虚浮之火,非单纯血热或气虚所能解释。她思索片刻,又细细询问了王夫人发病前后的情志变化、饮食偏好乃至居住环境。
      “夫人此症,初起确是血热扰动冲任,但久治未愈,热邪未清反与瘀血相结,更兼肝气长期郁结不舒,暗耗阴血,导致虚火内生,瘀热互结,堵塞脉络。寻常清热凉血或补气固摄之药,或药不对症,或力道不足,故难见效。”苏凌薇缓缓道来,声音平和却自信。
      王夫人听她说得条理清晰,与之前大夫所言有所不同,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姑娘……可能治?”
      “可试。”苏凌薇提笔开方,以桃仁、红花、丹参活血化瘀为君,佐以生地、白芍、女贞子滋阴凉血、柔肝养血,再配以少量柴胡疏解肝郁,另加了一味她自己琢磨出的、能引药力专达冲任奇经的“路路通”。她又另配了一副外敷暖宫的药包,嘱其配合使用,并详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与情志调摄之法。
      “此症需缓图,不可求速效。先服七剂,观其变化再调方。”苏凌薇将药方递给王夫人,又补充道,“夫人心中郁结,还需自行宽解,于病有益。”
      王夫人接过药方,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陌生的配伍,心中半信半疑,但终究是最后一试,便依言抓药而去。
      七日后,王夫人复诊,虽未痊愈,但信期出血已明显减少,腹痛减轻,脸上也有了淡淡血色。她惊喜交加,对苏凌薇的医术信服不已。如此又调理了月余,王夫人的顽症竟一日好过一日,精神气色大不相同。
      这一日,王夫人再次前来复诊并道谢,病情已基本稳定。她感激不尽,坚持留下了一份厚礼,又屏退了自己的丫鬟,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而谨慎,压低声音对苏凌薇道:“凌薇姑娘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观姑娘气度不凡,医术通神,却隐于侯府药庐,想必……并非寻常医女。妾身夫君在京兆府任职,虽官职低微,却也知晓些陈年旧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如同耳语:“约莫三年前,妾身夫君曾随上官处理一桩涉及边境走私的案卷,无意中瞥见一份已封存的旧档副本,其中提及……提及当年镇国侯苏承曜将军与其夫人失踪一事,似乎……并非简单的失踪。”
      苏凌薇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状。
      王夫人继续道:“那旧档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到,侯爷夫妇似是被一伙身份不明、身手极高之人挟持,往西南方向而去。案卷旁注中,有极小的字迹提及‘废太子’、‘余孽’、‘南疆通道’等词,但很快便被浓墨涂去,若非夫君当时恰好需要查阅旁边另一份文书,绝不会注意到。此事干系重大,夫君不敢多言,更不敢记录,只深埋心底。妾身今日告知姑娘,一是感念姑娘大恩,二来……也是觉得侯爷夫妇一代忠良,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扼腕。姑娘既在侯府,或可……多加留意。”
      废太子余党!南疆通道!西南方向!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苏凌薇脑海中炸响!一直以来,父母失踪的线索模糊不清,虽有南疆蛊毒的指向,却缺乏具体关联。王夫人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部分黑暗!难道父母失踪,竟与多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废太子案有关?那些余党挟持父母前往南疆,意欲何为?是与幽蛊门勾结?还是另有图谋?
      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对王夫人郑重一礼:“夫人今日之言,于凌薇……于关心侯爷夫妇之人而言,重逾千金。大恩不言谢,此事凌薇必谨记于心,也请夫人与王大人,务必守口如瓶,以免惹祸上身。”
      王夫人点头:“姑娘放心,妾身晓得轻重。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她又叮嘱苏凌薇保重,便匆匆离去。
      苏凌薇独自坐在诊室内,指尖冰凉。废太子余党……这个卷入的势力,比她预想的更加庞大和凶险。但无论如何,这终于是条明确的线索!父母很可能还活着,被囚于某处!她必须加快步伐,在卫氏一党彻底掌控侯府、爵位落定之前,找到更多证据,并设法追查这条南疆线索!
      然而,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惊人消息,刘嬷嬷那边又传来了侯府内部的新动态——卫氏一党的核心,出现了裂痕。
      原来,苏明哲久病不愈,耗费巨资(许多被苏凌薇以珍稀药材之名中饱私囊),却不见起色,反而日渐萎靡,形同废人。二爷苏明轩起初还顾念兄弟之情,时常探问,但时间一长,尤其是眼见承袭爵位之事已到关键,需要大笔银钱上下打点,而苏明哲这边却像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本可用于打点的资源,他心中便渐渐生出不满与猜忌。
      这一日,因又一笔巨额“药费”支出,苏明轩与卫氏在静心斋发生了争执。苏明轩语气不免带了些埋怨:“母亲,三弟这病,拖了这么久,用了多少好药,不见好转,反倒越发沉重。那些药材,好些闻所未闻,价值不菲,如今府中各处都要用钱,尤其是爵位之事正在紧要关头……是否该再请几位名医会诊?或是……那凌薇姑娘的方子,是否真的对症?”
      卫氏本就因苏明哲的病心烦意乱,听儿子话中似有怀疑自己偏袒、浪费银钱之意,更是恼怒:“你这是什么话?明哲是你亲弟弟!如今他病成这样,你不思全力救治,反倒计较起银钱来了?凌薇的方子若不对症,明哲早就不行了!那些药材,哪一样不是她列明必需?你若舍不得,莫非是想看着你弟弟死不成?”
      “儿子并非此意!”苏明轩也提高了声音,“只是觉得此事蹊跷!那医女来历不明,用药又如此古怪昂贵,三弟的病偏偏就她能稳住,却又治不好!母亲难道不觉得可疑吗?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让三弟病着,好多捞些好处,或是……”他话未说完,但眼神中的猜忌已昭然若揭——他怀疑卫氏是不是故意拖着苏明哲的病,以便更牢牢地控制府中财权,甚至……等苏明哲一死,便少了一个分家产的人!
      “放肆!”卫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明轩,“你……你竟敢如此揣测为娘?给我滚出去!”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此事虽被压下,但裂痕已然产生。苏明轩回到自己书房,越想越觉得可疑。苏明哲的病来得突然,那医女出现得也巧,母亲对那医女的态度也过于倚重……莫非,真是母亲与那医女合谋,想掏空府库,甚至害死明哲?
      这猜忌一旦生根,便迅速发芽。苏明轩开始暗中调查苏凌薇的来历(自然查不出什么),又派人盯紧听雨轩的药材出入,甚至私下接触其他大夫,询问苏明哲的病症是否真有那么棘手,所需药材是否真如清单上那般珍稀难寻。
      刘嬷嬷将兄弟争执、苏明轩暗中调查等事,一一传递给了苏凌薇。
      苏凌薇闻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狗咬狗,一嘴毛。卫氏一党并非铁板一块,在巨大的利益和长期的压抑下,内部矛盾终于开始显现了。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让刘嬷嬷有意无意地在一些可能传到苏明轩耳中的下人那里,散播些模糊的流言,诸如“三爷的病其实没那么重,是用了不对症的药才拖成这样”、“老夫人好像特别信那个医女,什么贵药都给她买”、“听说有些药根本没用上,不知去哪儿了”……话不说死,却足以撩拨苏明轩本就敏感的神经。
      同时,她在为苏明哲“诊治”时,也略微调整了策略。偶尔让苏明哲的症状出现短暂的、明显的好转,比如溃烂收口、精神清醒片刻,让苏明轩看到“治愈的希望”,但很快又“不慎”让其复发,甚至更重。如此一来,苏明轩更加确信,不是病治不好,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而对卫氏的怨怼与猜忌,也日益加深。
      另一方面,她对卫氏则表现得更加恭顺尽心,不时“忧心忡忡”地汇报苏明哲病情的“反复”与“棘手”,强调所需药材的“不可或缺”,并暗示“二爷似乎对此有些微词,恐耽误三爷治疗”。这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卫氏对苏明轩的不满也愈发强烈。
      原本共同谋夺家产爵位的母子、兄弟,在苏凌薇若有若无的撩拨与离间下,嫌隙日深,互相猜忌,彼此提防。卫氏一党的凝聚力,正在从内部悄然瓦解。
      苏凌薇坐镇药庐,一面借由王夫人提供的线索,开始暗中打探与废太子案、南疆通道相关的任何消息;一面冷眼看着侯府内这场日渐激烈的暗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她这个“渔翁”,不仅要看着他们争,还要适时添把火,让他们争得更凶,斗得更狠。
      直到两败俱伤,便是她出手,将这群毒蛇一网打尽之时。
      药庐窗外的天色,阴晴不定,仿佛预示着侯府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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