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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银针祛毒,暗室惊心 药庐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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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密室内,烛火如豆。
谢瑾渊解开上衣,露出左肩至胸膛处一片狰狞的伤处。箭伤虽未及要害,但伤口边缘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几日来,这颜色不仅未褪,反而有蔓延之势,每当子夜时分,伤处便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痹感。
“殿下所中之毒,名为‘附骨蛆’。”苏凌薇将几味研磨好的药粉混入清水中,调制成深绿色的药膏,语气凝重,“此毒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而是如蛆附骨,缓慢侵蚀经脉,初期只是隐痛麻痹,若拖延半月以上,中毒处会逐渐坏死,且痛楚日增,最终伤及心脉。”
她将药膏均匀敷在伤口周围,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谢瑾渊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赵晟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此毒麻烦在于,它并非单一毒物,而是数种阴寒毒素混合,需以不同方法循序化解。外敷药膏只能抑制其蔓延,真正的解毒,需以内服汤药拔除脏腑之毒,再辅以银针疏导,逼出已深入经络的部分。”苏凌薇洗净手,取出一卷羊皮针囊,展开后,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谢瑾渊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又移向苏凌薇沉静专注的侧脸。这几日的相处,他已知晓这位侯府千金并非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她熟读医典,对毒理药性如数家珍,行事果决周密,更难得的是,身处这等险境,却始终从容不迫。
“苏小姐精于毒术?”他忽然问道。
苏凌薇拈起一根长针,在烛火上掠过,动作娴熟。“家母出身南疆医药世家,对毒理颇有钻研。她曾言,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用之正则救人,用之邪则害人。精研毒术,并非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能解更多人无法可解的毒,亦是为了……自保。”她话语末尾略有一丝涩意,想起母亲早逝后,自己在侯府中如履薄冰的岁月,毒术与医术,确实是她暗中握住的倚仗。
“自保……”谢瑾渊咀嚼着这两个字,联想到她身为嫡女却在侯府中的处境,心下明了了几分。“看来,我得庆幸那日遇到的是苏小姐,而非寻常医者。”
苏凌薇并未接话,指尖轻按他肩颈几处穴位。“殿下请放松,银针入穴,会有些酸胀感,需引导内息随针意缓缓流转,助药力化开郁结的毒血。”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第一针落下,精准刺入“肩井穴”。细微的刺痛后,是一股强烈的酸胀感。谢瑾渊依言凝神,尝试调动因受伤和中毒而滞涩的内息。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苏凌薇下针又快又稳,指尖仿佛带着某种韵律,银针依次刺入“曲垣”、“天宗”、“风门”等穴位。
随着银针刺入,谢瑾渊感到伤处那股阴寒滞涩之感,仿佛被一根根细丝牵引、搅动,先是更加清晰的胀痛,随后,在苏凌薇时而轻捻、时而弹拨的手法下,丝丝缕缕的暖意竟从银针导入,与他自身艰难运转的内息汇合,开始缓慢地冲击那些瘀堵的经脉。
汗水从谢瑾渊额角渗出。这过程并不轻松,如同在淤塞的河道中艰难疏浚,每一次内息的推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痛过之后,却能感觉到些许轻松。
苏凌薇全神贯注,额上也见了细汗。她不仅要认穴精准,手下力道、捻转角度需恰到好处,更要时刻感应谢瑾渊内息的微弱变化,随时调整。偶尔,她的指尖会掠过他温热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又专注于疗伤。
一个时辰后,苏凌薇起出所有银针。谢瑾渊肩背处数个穴位渗出颜色深暗、近乎紫黑的细小血珠。她以干净棉布拭去,只见原本紫黑的伤口边缘,颜色似乎淡了一分。
“今日先到此为止。殿下内息消耗甚巨,需好好休息。”苏凌薇递上一碗一直温在炭盆上的汤药,“这是内服的解毒汤,趁热喝下。”
谢瑾渊接过药碗,浓重的苦味扑鼻而来,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液入腹,起初是一片火辣,随即化作温流散向四肢百骸,与方才银针疏导后的暖意相互呼应,驱散着体内的阴寒。
“苏小姐医术通神,谢某佩服。”他放下药碗,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但看向苏凌薇的眼神,少了以往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此前言语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苏凌薇微微摇头,收拾着针具药罐。“殿下客气了。毒未全清,还需连续施针五日,配合汤药,方能根除。其间切忌动用内力,亦不可情绪剧烈波动。”
烛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密室内弥漫着药香与淡淡的血气。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下来,仿佛外界的追杀与阴谋暂时被这方寸之地隔绝。
谢瑾渊靠在榻上,闭目调息片刻,忽然开口:“秦风传来消息,赵晟的人虽然在城东发现了些许踪迹,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已离城。城中几处与我们可能有旧的联系点,都发现了暗哨。”
苏凌薇动作一顿:“殿下的意思是,他还在怀疑?”
“赵晟此人,多疑且谨慎。”谢瑾渊睁开眼,眸色深沉,“他或许是在等,等我或者秦风忍不住联系更多的人,露出更大的破绽。又或者……他确信他要找的东西,还在城里,与我有关。”
“殿下认为,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谢瑾渊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离京前,父皇曾交给我半枚虎符,可调动京畿西大营三万兵马。此物关系重大,我贴身收藏,遇袭那日……混乱中不知失落于何处,或许已落入他们手中。但赵晟如此执着,不像仅仅为了虎符。东宫旧档中,或许还藏着一些连我也不完全清楚的东西。”
他看向苏凌薇:“苏小姐,永昌侯府在京中耳目灵通,近日可曾听说什么特别的风声?尤其是关于……已故废太子的?”
苏凌薇凝神思索:“父亲近日回府,确实比往常沉默,偶有叹息。前日听他与幕僚在书房隐约提及‘旧案’、‘翻查’等词……啊,昨日刘妈从外面回来,说市井间有流言,道是刑部和大理寺似乎秘密重启了对几年前一桩旧案的调查,与当初废太子谋逆案有关联的几位已故大臣的家属,似乎又被暗中询问了。”
谢瑾渊眼神一凝:“旧案重启……看来,有人想借我遇袭之事,把水搅得更浑,甚至……重新掀开当年的盖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倒有趣了。”
两人正低声交谈,密室外,药庐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砰砰”敲响!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凌薇脸色微变,迅速对谢瑾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暗门角落一处更隐蔽的、堆满陈旧药材箱的缝隙——那是她提前准备的第二藏身点。谢瑾渊会意,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隐入那片阴影之中,气息几乎瞬间收敛。
苏凌薇快速检查了一下室内,将用过的药碗针囊藏好,抚平床榻,又往香炉里扔了一小把掩盖气味的干草药,这才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发,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静,走向药柜,将其推开一条仅容人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又将药柜复原。
敲门声已变得不耐,一个娇柔却带着明显刁难意味的女声传来:“大姐姐?你在里面吗?母亲让我来取些上好的川贝给祖母炖汤,听说药庐这边存着些陈年佳品,快开门呀!”
是苏语柔!二房卫氏的女儿,惯会讨好祖母和嫡母卫氏,对苏凌薇这个嫡长女表面恭敬,暗里没少使绊子。
苏凌薇心念电转,卫氏怎么会突然打发苏语柔来药庐取川贝?还指定要“陈年佳品”?祖母的咳疾近日并未加重……这分明是借口!看来,自己近日频繁出入药庐,到底引起了卫氏的怀疑,这是派苏语柔来试探了!
她故意放缓脚步,弄出些翻找东西的声响,片刻后才走到门边,拔开门栓。
门外,苏语柔一身浅粉衣裙,妆容精致,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笑容甜美却未达眼底:“大姐姐可让妹妹好等。这大白天的,锁着门做什么?”
“在整理一些受潮的药材,气味不佳,怕散了满园子。”苏凌薇语气平淡,挡在门口,“川贝在靠门的第三排架子上,有新进的,品质亦佳。陈年的未必就好,我去给你拿新的。”
“诶,母亲特意嘱咐,就要那据说有十年以上的老川贝,药性醇厚。”苏语柔边说,边状似无意地往苏凌薇身后张望,“大姐姐一个人整理?何不叫下人来帮忙?这药庐阴气重,你一个人待久了,妹妹担心呢。”
“些许小事,何必劳动他人。”苏凌薇转身去取川贝,想尽快打发她走。
苏语柔却给旁边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会意,趁苏凌薇转身,竟猛地往前一挤,口中嚷着:“大小姐,老奴帮您拿!”肥胖的身躯就要挤进门内,目光贼溜溜地四处扫视。
苏凌薇眼中寒光一闪,脚步轻错,看似无意地拂了一下袖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飘散在空中。那婆子吸入口鼻,突然觉得鼻腔一痒,“阿嚏!阿嚏!”连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鼻涕齐流,冲势顿止。
“李嬷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染了风寒?”苏凌薇关切地问,手中已拿了一小袋川贝,“可别过了病气给语柔妹妹。给,这是川贝。”
苏语柔皱眉瞪了那不停打喷嚏的婆子一眼,接过川贝,却不离开,眼睛继续往药庐深处瞟,尤其在那排巨大的药柜上停留片刻。“多谢大姐姐。对了,母亲还说,想找找有没有野山参的参须,给父亲补气。我听说有些珍稀药材,都收在特别隔间里?大姐姐带我看看可好?”说着,竟抬步要往里走。
“妹妹说笑了。”苏凌薇微微侧身,依旧挡着她的去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药庐重地,有些药材存放需避光防潮,确有一些封存的箱柜。但皆是些不常用的陈年旧物,灰尘蛛网遍布,且多有防虫的药剂气味,妹妹身子娇贵,还是莫要进去了。野山参府中库房便有上好的,妹妹去库房取用便是。”
苏语柔哪里肯依,她今日就是奉命来探虚实的。见苏凌薇一再阻拦,疑心更重,俏脸一沉:“大姐姐这般推三阻四,莫非这药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妹妹看见不成?”她提高了声音,“我今日偏要看看!王嬷嬷,拦住大小姐!李嬷嬷,你好了没?去推开那些柜子看看!”
另一个婆子应声上前,就要抓苏凌薇的手臂。那个打喷嚏的李嬷嬷也勉强止住,揉着鼻子要往药柜那边冲。
情势一触即发!
苏凌薇心中焦急,绝不能让她们碰到药柜!她猛地后退一步,看似惊慌,袖中手指轻弹,两缕几乎无味的轻烟分别飘向苏语柔和两个婆子。同时,她厉声道:“苏语柔!你放肆!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药庐,岂容你在此撒野!若惊扰了母亲在天之灵,你担待得起吗?!”
她搬出了逝去的母亲,语气凌厉,与平日温婉模样大相径庭,竟一时镇住了苏语柔和两个婆子。
而就在这刹那间,那缕轻烟已悄然被吸入。苏语柔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眼前景物似乎晃了晃,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两个婆子也是脚下一软,脑袋发沉。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苏语柔扶住门框,脸色发白,惊疑不定地看着苏凌薇。
苏凌薇面露“惊愕”与“委屈”:“妹妹胡说什么?莫不是这药庐久未通风,有些沉积的药材气味混杂,让妹妹不适了?早就说了,此地不宜久留。”她上前一步,看似要扶苏语柔,指尖却在她腕间某个穴位看似无意地一按。
苏语柔顿时觉得那股眩晕恶心感更重了,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两个婆子也自身难保,强撑着来扶。
“快!快扶二小姐回去休息!定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染了急症!”苏凌薇急声道,帮忙将软绵绵的苏语柔架出药庐,一副担忧姐妹的模样。
苏语柔此刻难受得说不出话,只剩下满心恐惧和惊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两个婆子也心慌气短,不敢再停留,半拖半扶地带着苏语柔仓皇离去,连那包川贝都掉在了地上。
看着她们消失在园径尽头,苏凌薇才缓缓关上药庐的门,背靠着门板,轻轻舒了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走回密室,移开药柜。谢瑾渊从阴影中走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方才那是……”
“一点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其他令人短暂眩晕的药材精华,剂量轻微,只会让她们头晕片刻,休息两个时辰便无碍,查不出痕迹。”苏凌薇解释道,声音还带着一丝紧绷后的微颤,“看来,卫氏已经起疑了。此地……恐怕不能再久留。”
谢瑾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依旧镇定的眼神,心中那根名为信任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悠长的回响。他点了点头,望向暗室唯一的透气孔外,那片被框住的狭窄天空。
风雨,似乎更近了。而他们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