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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偶遇 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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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老旧工业风工作室高而宽的窗户,斜斜的洒落进来,在蒙着些许灰尘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材、电子设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味。
周烨戴着监听耳机,站在专业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面前隔着厚厚的玻璃,凌晨坐在调音台前,眉头微蹙,手指在台子上无意识地轻敲着。
“周哥,”凌晨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系统清晰的传来,带着他那介于少年清亮与青年沙哑之间的特别质感,“放松点,别想着你是在‘唱’,就当是……在讲故事。把你刚才听我讲的那种感觉,再回忆一遍。”
就在刚才,凌晨详细叙述了《成名后》的创作思路。他没有用太多专业的音乐术语,只是描绘着画面,“一个特幸福的小孩,被奶奶用那种笨拙,但倾尽所有的爱包裹着。后来奶奶走了,小孩懵懵懂懂地长大了,甚至成名了。他会时不时想起奶奶,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在某个瞬间,比如看到向日葵,比如一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种思念会无声无息的漫上来,堵在胸口。”
周烨点点头,他母亲去年病逝,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那不是持续的剧痛,而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将人彻底淹没的钝痛。
他再次开口,旋律依旧有些飘忽,节奏也略显迟疑,他天生的音痴属性不是一时半刻能扭转的。但是,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他唱到“有一道佝偻的影,曾是我全部天空”时,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下班回来,即使再累,也会弯下腰把他高高抱起,那时的他,视野里真的只有母亲那张温柔带笑的脸,那是他的全部天空。
唱到“用干涸的乳/房,堵住我啼哭的喉咙”,他喉头有些发紧,这直白而粗粝的意象,让他仿佛触摸到了生命最初那毫无保留的哺育。
“有一双笨拙的手,把我滑进澡盆中,呛了两口人生,才开始读懂,那种痛……”他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流和那片刻的慌乱,以及随之而来的、被紧紧护住的安心。
进入副歌,“后来我路过,一个种满向日葵的门口。看见白色在飘,看见‘寿’字在沉默的守”。
周烨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的不是具体的某个场景,而是去年,在母亲病房外,那消毒水混合着悲伤的空气,以及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那只手,曾经能托举一切,那时却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跑调得更厉害了,但磅礴而克制的情感,如同暗流般从声音里汹涌而出。
他想到了家里,那个因为他一句“想安静录歌”而被他暂时留在家里、或许正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的董先忱。那个亮着灯的空间,是他此刻情感的锚点。
“我踮起脚,抓了一只蝴蝶,就匆匆走。从此以后,我好像一下子就学会了,不再开口。”
……
他唱完了。
录音室里一片寂静。
玻璃那头,凌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麦克风轻轻说:“周哥,这条……过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情感满分。技术的问题,后期我来解决。”
周烨摘下耳机,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走出录音棚,凌晨已经站了起来,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周烨接过水,由衷的说,“这首歌……写得真好。”
凌晨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感受,无需多言。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后期制作的意向,周烨便先行离开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凌晨一个人,以及满室尚未完全散去的情感余韵。
他看了看时间,盛玄确应该快到了。他走到工作室门口,暮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他戴上口罩和帽子,靠在斑驳的红色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了一下,映亮他低垂的眉眼。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心里盘算着小九九——等会儿盛玄确闻到烟味,肯定又要皱眉。
正好,他就有借口“顺理成章”地迎接某人因为吃醋而施加的、他其实并不讨厌的“惩罚”。
一想到盛玄确那张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摆出冷静自持模样的脸,凌晨眼底就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因为自己和周烨在综艺里互动多了点,又给他写了歌,还亲自教他唱歌,这位大老板就酷坛子打翻,酸气冲天,连他用自己那间顶级配置的工作室录歌都不允许,非得让他自己临时租了这么个地方。
他正漫无边际的想着,一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凌晨眼都没抬,维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懒洋洋的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签名还是拍照?”
他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扰。
那个人没动,也没拿出手机或本子,而是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棒球帽摘了下来。
凌晨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有些沧桑,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他觉得有点眼熟,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没想起来。
他成名后,见过的人太多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是我,爸……凌霄汉。”
哦。凌霄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微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站直了身体,夹着烟的手指稳得出奇,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哦,怎么了?赡养费吗?你可以直接联系我经纪人。”
“不,不用,”凌霄汉连忙摆手,神情有些局促,“我有钱,不用你给。我就是……看到你,问问,问问。”
他是凌晨租下工作室隔壁艺人的录音师,他知道凌晨是单独租了几天这里录歌。
“你自己的工作室呢?怎么来这里录歌了?盛玄确……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挺好。”凌晨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想,也没必要跟眼前这个人解释自己和盛玄确之间那些隐秘的情趣和醋意。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凌霄汉搓了搓手,似乎还想找点话说:“你妈妈她……”
“恢复的挺好,”凌晨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能吃能喝能工作,好像最近又升职加薪了。”
他陈述着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的滑到路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盛玄确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的脸。他目光淡淡的扫过凌霄汉,最后落在凌晨身上。
凌晨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他看向凌霄汉,下了逐客令,“没有事了吧。”
凌霄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的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凌晨不再看他,拉开车门,干脆利落的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是属于盛玄确的冷冽玫瑰香,没有任何一个人用玫瑰香比盛玄确更合适。
那霸道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凌晨身上沾染的烟草和沉闷气息。
盛玄确升起车窗,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他目视前方,状似随意的问,“刚才那个……是谁啊?”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那个在凌晨童年缺席、“勇敢”追求音乐人梦、如今见儿子成名可能要贴上来的男人。
凌晨系好安全带,身体放松的靠进椅背,也目视着前方。
城市华灯初上的流光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清晰而淡漠。
“陌生人。”
盛玄确没再追问,只是伸过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将那个名为“父亲”的陌生人,连同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一起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凌晨挑挑眉,看着盛玄确现在这明显的喜悦,有点遗憾。
别啊,他故意抽了一支烟呢,嘴里臭死了,不能失败啊。
凌晨鼓捣着手机,把《成名后》投到车载音响上。
凌晨独特的嗓音从几点小孔缓缓流出。
“有一道佝偻的影,曾是我全部天空。
用干涸的□□,堵住我啼哭的喉咙。
有一双笨拙的手,把我滑进澡盆中。
呛了两口人生,才开始读懂,那种痛。
有一间小小的屋,永远为我亮着灯。
柜子里藏着一整个甜蜜的星系图。
一叠红红的票,年年都雷打不动。
说给我的压岁钱,要收好,别弄丢。
后来我路过,一个种满向日葵的门口。
看见白色在飘,看见“寿”字在沉默的守。
我踮起脚,抓了一只蝴蝶,就匆匆走。
从此以后,我好像,一下子就学会了,
不再开口。
我再也不怕,噩梦在深夜来叩门。
因为梦里有个故事,说山里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
我再也不会,吵闹着不肯安睡。
因为知道那里,会彻夜亮着灯,
为我赶走鬼。
后来我成名,在电视上,对着千万人挥手。
却最怕安静下来,一个人,对着北方磕头。
我成名前不敢想,怕她在那头,皱着眉头。
我成名后更不敢想,觉得她亏大了,
没享到半点福,就走。
我跑到小院,抓了一只蝴蝶……
就长大了……
我对着空荡,说了一句“我很好”……
就……
再也……
回不去了……
如果风能捎信……
如果蝶能传话……
告诉她……
那个爱哭的小孩……
已经……
长大啦……
二人静静分享了这首歌,在凌晨要继续播放前,盛玄确舔了舔下唇,“这么想挨罚?”
“也可以我罚你……”
盛玄确趁着红灯的最后一秒,拾起凌晨的手,抬至唇间落下一吻。
“朝着北方磕头?小骗子。”
“我写歌一直都是瞎写的啊,特别喜欢香菜的凌夫人。”
车子箭矢一样冲出去,凌晨知道点的火足够了。
前方的路,灯火通明。
接下来的卧室,大概也是要灯火通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