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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智谋初显,小挫敌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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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李秀宁的手还按在女墙上那道新裂的砖缝上。她没动,也没说话,但身后脚步声已经响起。
向善志大步上了东城墙楼,皮靴踩得木板咚咚响。他肩头狼牙晃荡,右臂缠着布条,是刚才守城时被滚石擦的。他一开口就是那句老话:“娘子,再这么缩着不出手,弟兄们的血都快流干了!”
衡阳公主紧跟着上来,脚步轻,胡服下摆沾着灰。她站在女墙边,没看两人,只盯着敌营方向。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你这叫莽撞。”她声音不高,却清楚,“现在出关,正中他们下怀。前军是诱饵,后阵才是杀招。咱们一动,防线就破。”
“防线?等他们把门撞塌才叫防线破?”向善志嗓门拔高,震得旁边守军都侧目,“我带人冲出去,三十骑就够!直插他们中军,烧粮道、砍旗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痛!”
“然后呢?”衡阳公主转过头,眼神冷,“你三十人冲进万人营,是想死还是想赢?打赢仗靠的是脑子,不是嗓子。”
“你少拿那些书上的话压我!”向善志往前一步,“你们这些金枝玉叶,坐在城里说风凉话容易。我在陇西救百姓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讲什么‘稳’字!”
“我也在突厥营里活过来的。”衡阳公主不动声色,“不是靠硬拼,是靠忍、靠等、靠找破绽。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命,还把全关的人都拖进火坑。”
两人对峙着,火光在中间跳动。城楼下,守军来回走动,搬礌石、运箭矢,没人敢抬头看这边。
李秀宁终于动了。她收回按在砖缝上的手,掌心沾了点碎屑,随手甩开。她没看两人,只望着敌营——灯火连片,鼓声未歇,但后阵调度依旧迟缓,几队骑兵还在原地打转。
“你们说得都不错。”她开口,声音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个想打,一个想守。打是对的,守也是对的。”
向善志皱眉:“那你到底……”
“但我不能让你们随便打,也不能一直守。”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敌军前强后弱,传令不畅,明显是假势压境,想逼我们出关决战。我们现在冲,正中圈套。”
衡阳公主点头:“所以得等。”
“等?”向善志冷笑,“等到他们把墙拆了?”
“不是等。”李秀宁摇头,“是引。”
她抬手指向南侧山脚,“看见那条干涸的排水渠没有?早年发洪水冲出来的,通到关外三里地,能避瞭望塔视线。今晚,我要派一支小队,从那儿出关,绕到敌营后方,搞点动静。”
向善志眼睛一亮:“我去!”
“你去。”她点头,“带三十轻骑,去甲换皮袄,马蹄裹布,口衔枚,不准出声。目标不是杀人,是扰敌——烧草料堆、驱骡马、擂鼓呐喊,制造主力夜袭的假象。做完就撤,不准恋战。”
衡阳公主立刻反应过来:“这样一来,敌军必乱。前军不知后情,以为被包抄,自然后撤。我们趁机在城头点火放箭,伪装出击,逼他们自相践踏。”
“对。”李秀宁看着她,“你带西段守军,负责配合。一旦见敌后火起,立刻点燃油毡草人,齐声呐喊,擂鼓助威。东段由我亲自指挥,射火箭压制坡道。”
向善志咧嘴笑了:“妙啊!这一手,比硬冲强十倍!”
“这不是妙。”她语气沉下来,“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没援军,没粮道,只能靠脑子多活一天是一天。你这一去,要是暴露行踪,全盘皆输。所以——”她盯着他,“不准贪功,不准逞强,听见号角就撤,一根手指都不准多留。”
向善志拍胸:“放心!老子活着回来喝酒!”
“酒也没有。”她转身朝梯道走,“先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南渠口集合。”
两人领命散去。李秀宁没回帅帐,直接上了西段城墙,沿着女墙走了一圈。守军见她来,纷纷挺直腰板。她问了几句口粮分配、箭矢存量,又看了眼油毡草人的布置位置,点头。
天彻底黑了。风更冷,吹得火把歪斜。远处敌营灯火依旧,鼓声断续,像是在等什么。
一个半时辰后,南渠口。
向善志带着三十骑已整装待发。人人去甲,穿深色皮袄,马蹄裹着麻布,口衔木枚。他本人也换了装束,短打束腰,狼牙挂在背后,手里拎着一把轻便弯刀。
李秀宁亲自来送。她没多说,只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敌后草料堆和骡马场的大致位置,根据细作昨日回报画的。不一定准,你自己判断。”
向善志接过,塞进怀里:“明白。”
“记住,只扰不战。火一起,立刻撤。我给你两刻钟时间,超一刻,我就当你们没了。”
“哈哈,不至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等着听好消息吧!”
队伍悄无声息地滑入排水渠,像一串黑影没入地底。
李秀宁回到东城墙楼,横刀拄地,目光锁住敌营。衡阳公主已在西段就位,短弓搭在女墙上,身边两名传令兵手持火把,只等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城内静得出奇。守军轮岗完毕,礌石前置,弓手伏在垛口,没人说话。
忽然,敌营后方五里处,一道火光腾空而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炸开。火光中,隐约传来马嘶、人喊、鼓声大作,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地下杀出。
敌营乱了。
前军鼓声骤停,传令旗疯狂摇动。后阵火光冲天,骡马四散奔逃,守粮兵抱头乱窜。几队骑兵试图集结,却被溃散的民夫冲散。
李秀宁立刻抬手:“点火!”
东西两段城墙同时点燃油毡草人。十几具裹着油脂的草人被推上墙头,火把一凑,轰地燃起,远远望去,像是一排排士兵举着火把逼近。
“擂鼓!”她下令。
战鼓轰然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城墙都在颤。守军齐声呐喊:“杀——!”
声浪如潮,压过风声,直扑敌营。
敌前军将领显然慌了。他站在云梯旁,举着望远镜往后面看,却只见火光连天,传令兵跑来报信,话都说不清。他犹豫片刻,猛地挥手:“鸣金!全军后撤!”
锣声急响,隋军开始仓皇后退。重甲步卒挤成一团,互相推搡。有人被踩倒,再也爬不起来。云梯来不及收,被丢在墙下。盾牌、箭袋、水囊扔了一地。
李秀宁盯着他们退兵路线,直到确认对方确实在溃退,才低声下令:“放箭,专射坡道。”
弓手齐射,火箭如雨,落在敌军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干草遇火即燃,瞬间形成火障,逼得敌军改道,结果又撞上另一队溃兵,自相践踏,惨叫不断。
不到一炷香工夫,敌军已退至三里外,重新列阵,但阵型散乱,士气明显受挫。
城墙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士兵跳起来拍手,有人跪地磕头,更多人默默握紧武器,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而是有了点底气。
李秀宁没笑。她依旧站着,横刀未收,目光扫过战场。缴获的云梯十七架,盾牌八十三面,箭矢若干,还有几匹被遗弃的战马。
够用三天。
衡阳公主走过来,站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们退了,但没垮。”
“我知道。”李秀宁点头,“这只是小挫,不是击溃。他们明天还会来。”
“但我们赢了一次。”
“对。”她嘴角微动,“第一次靠脑子赢的。”
远处,敌营火光渐弱,但未熄。新的哨塔正在搭建,巡逻队增多,显然已经开始防备夜袭。
李秀宁抬起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土,在颊边留下一道黑痕。她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握紧了刀柄。
向善志带着三十骑回来了,人人带伤,但都活着。他在东城墙下翻身下马,腿有点瘸,却是笑着的。
“娘子!成了!”他大声嚷,“草料烧了两堆,骡马赶散三十多匹,还顺手砸了他们一口水井!他们乱成一锅粥,连自己人砍自己人都有!”
李秀宁走下城墙,迎上去:“人都在?”
“都在!一个不少!”
她点点头,看向他右臂:“又破了?”
“擦了点皮。”他不在乎地挥挥手,“值得!”
“回去包扎,明日照常巡哨。”
“得令!”他敬了个礼,咧嘴一笑,转身带人归营。
衡阳公主走到她身旁,望着敌营方向,轻声说:“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
“不会。”李秀宁望着远处,“但他们明天会更狠。”
“那我们就更聪明一点。”
李秀宁没答,只将横刀缓缓收回鞘中。风吹起她的披风,金丝软甲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站在东城墙楼前,披风微扬,手中横刀未收,正听取向善志汇报夜袭细节,神情沉静而警觉,身处苇泽关指挥中枢,准备迎接下一轮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