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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关前初探,敌军势汹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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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马蹄声从滚雷渐成闷鼓,尘烟在队伍前方缓缓沉落。李秀宁抬手一压,全军勒马。战马喷着粗气,鼻孔张开,前蹄刨了两下地。她没再吹笛,也没说话,只将夹在腋下的青铜兽面半脸盔戴上,金属搭扣咔地锁紧。
地平线尽头,苇泽关的轮廓浮了出来,像一块被铁锈啃过的旧铜牌嵌在山口。北风打着旋儿扑过来,带着焦木味、铁腥气,还有隐约的喊杀声。那声音不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潮水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她眯眼望过去。关前黑云压境,是旌旗。隋军大营连绵数里,旗幡密得不见空隙,日头照在枪尖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鼓噪之声隔着三里地都能震得人耳膜发胀。关墙上守军稀稀拉拉,几处箭楼火把明灭不定,有烟柱从城垛后冒起,不知是灶火还是焚尸。
“停。”她低声说。
身后千余娘子军齐齐收缰,铁甲相碰的声响戛然而止。队伍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传来的攻城号角。
何潘仁从关内冲出来时,披甲都歪了,左肩布条渗着血,脸上全是灰土。他一路踉跄奔到马前,单膝跪地,嗓门劈了叉:“娘子军到了!来得及时!敌自辰时起猛攻三轮,檑石快打完了,弓弩也缺,东墙塌了一段,刚用沙袋堵上……主将还在西楼撑着,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李秀宁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她没扶他,只问:“粮还能支几天?”
“两日。”何潘仁喘着气,“若不再补,第三天就得减口。”
“伤亡多少?”
“死七十三,伤一百二十,多是箭伤和滚木砸的。”
“主将可曾动摇?”
“没有!人在关在,话撂那儿了!”
她点点头,转身朝关墙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马三宝紧随其后,青布袍下摆沾了泥,算筹袋挂在腰侧,手里攥着笔和册子,边走边记:“减口预案已备,按每人每日粟三升计,两日共需四万六千石,现库存四万一千,缺口五千,可调辎重队私储补足。”
李秀宁没回头,只说:“补的事回头再说。先清点滚木礌石,能用的归堆,坏的拆了当柴烧。另派两队轮值守夜,每班两个时辰,哨位加双岗。不得擅动出击,我未下令前,谁敢出关,军法处置。”
马三宝应了一声,立刻记下,转头就安排传令兵分送各营。他走路带风,嘴里还念叨:“南段城墙坡缓,最易受攻,需增礌石;西楼视野好,设指挥台;东墙塌口用马车填,外覆湿毡防火箭……”
李秀宁登上东城墙楼,脚下一震。刚站稳,底下就是一声巨响——隋军又推冲车撞门了。关门吱呀晃动,门轴处火星四溅。她扶住女墙,探身往下看。敌阵前排是重甲步卒,举盾推进,后排弓手列阵,箭雨不断往城头倾。几架云梯已经靠上墙,守军正用长矛往下捅,有人滚下油锅,烫得敌兵鬼叫。
她盯着敌阵看了许久。前军确实齐整,鼓点密集,进退有度,一看就是精锐。可再往后,问题就出来了——
中军帅旗下,传令旗来回摆动,但后阵骑兵调动迟缓,有几队明明该包抄却原地踏步。辎重车队停在营后,旗帜杂乱,骡马拴得松,连押运的兵都懒洋洋靠着车轮抽烟。更远些,一支轻骑本该策应右翼,却莫名其妙停在坡下,马匹来回踱步,没人管。
“后阵松了。”她低声说。
马三宝凑近:“你说啥?”
“敌军后阵调度脱节。”她指了指远处那支不动的轻骑,“传令不畅,或是主将控不住兵。前头打得热闹,后头像在等命令。这种阵型,撑不了太久。”
马三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一皱:“确实……不像统一调度。莫非……内有分歧?”
“不一定是分歧。”她摇头,“更可能是假势。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全力压上,其实留了后手。这种打法,要么是诱敌,要么是……等援。”
何潘仁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那咱们咋办?现在就冲?”
“不冲。”她断然道,“现在冲是送死。他们前军硬,我们拼不起。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再动手。”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横刀,轻轻拄在地上。刀身映着天光,照出她半张脸——眉骨旧疤清晰可见,眼神却沉得像井。
“传我命令:所有女墙加固,缺砖补砖,缺木补木。滚木礌石按区域分配,每段城墙配两名专责。夜间火把加倍,哨兵轮换不得懈怠。另派十名细作混入溃民,查敌营水源与粮道走向,三日内回报。”
马三宝迅速记下,抬头问:“要不要联络附近义军?向善志部距此不过六十里——”
“不行。”她打断,“未确认敌情前,不调外援。一旦暴露我军虚实,反倒被人牵着走。”
何潘仁急了:“可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弟兄们在流血啊!”
“看,也是战。”她目光没离敌阵,“你现在冲出去,救得下一时,救不下全局。我要的是——打赢,不是打狠。”
何潘仁咬牙,拳头捏得咯咯响,到底没再说话。
李秀宁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风卷起她的披风,金丝软甲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盯着隋军大营,看旗动,看烟起,看马匹走位,像在读一本摊开的账册。
马三宝站在她侧后方,低头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册子,轻声说:“命令已传。各营正在整备,民夫也开始搬石运木。南段城墙预计一个时辰内可完成加固。”
她嗯了一声,仍没回头。
远处,隋军鸣金收兵。攻城部队缓缓后撤,留下满地狼藉——折断的云梯、烧焦的盾牌、几具没拖走的尸体。关墙上爆发出一阵低吼,守军互相拍肩,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李秀宁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阳偏西,风更冷了。她终于动了动,抬手摘下兽面盔,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土,在她颊边划出两道泥痕。
“今晚不会太平。”她说,“他们白天猛攻,是试探我们底线。夜里,必有动作。”
马三宝点头:“已安排双倍巡哨,火把加高,礌石前置。若敌夜袭,第一波就能压回去。”
“还不够。”她盯着敌营方向,“他们若真有后手,就不会只靠强攻。等着吧,会有别的招。”
何潘仁包扎完肩膀,重新系紧甲带:“要不我带人出关摸一遭?趁黑溜进去,烧他几车粮?”
“不准。”她语气没起伏,“你一动,我就被动。现在谁也不准出关,一根手指都不准越墙。”
她顿了顿,看向马三宝:“你去趟仓房,查清楚现存干粮、盐巴、火油的具体数目,按七日用量重新分配。另准备三日份轻便口粮,装袋备用,万一关破,也能带百姓突围。”
马三宝脸色一紧:“真到那一步?”
“不想它发生,就得准备它发生。”她声音很平,“打仗,不是赌勇,是算活路。”
天色渐暗,关内炊烟升起。士兵轮流吃饭,民夫搬运物资,铁器敲打声不断。李秀宁仍立于城楼,横刀拄地,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她没再说话,只静静望着敌营。那里灯火渐亮,鼓声却未歇,隐隐传来号角,像是在集结。
马三宝站在她身旁,算筹袋紧系腰间,笔尖在册子上轻轻点着,等她下一句令。
何潘仁握着青铜锤,站在南段城墙,盯着远处坡道,生怕黑影里突然冲出骑兵。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
李秀宁抬起手,轻轻按在女墙上。指尖触到一道新裂的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