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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柴绍援兵,希望在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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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坡的云梯还在往上推,一排接一排,像蝗虫爬过枯树。城墙上没人说话,只有铁器刮地、滚木拖动的声音,还有伤兵压在喉咙里的哼声。李秀宁站在高台,手握令旗,指节发白。她没动,也不敢动。这一口气,得靠她撑着。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干裂的唇皮又裂开一道口子。她舔了下,尝到血味。身后的守军一个个靠着女墙喘气,有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里还攥着刀。何潘仁那块区域传来一声闷响,是锤砸进肉里的声音,接着就是惨叫。她没回头,知道是谁在拼。
就在这时,西面尘土扬起。
不是敌军方向,是己方来路。
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奔关门。马背上的身影披满尘土和血迹,铠甲残破,右臂缠着布条,渗着暗红。他一路撞开巡逻哨,直到城门下才勒马,马嘶声撕破死寂。
李秀宁认出那匹马——柴绍的青骢。
她跳下高台,几步抢到城边,一把抓起吊索。守兵立刻明白,绞盘转动,吊桥“嘎吱”放下一半,那人已翻身下马,抽出腰间令符往城上一掷。
“我部已过汾水,三日可达!”
声音沙哑,却像雷劈进死水。
李秀宁拾起令符,是柴家虎头铜牌,背面刻着“骁卫”二字,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眼看他,柴绍仰着脸,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她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说你疯了。她转身,抬手一挥。
“擂鼓!聚将!”
鼓声咚地炸开,震得城墙簌簌落灰。原本瘫坐的士兵一个激灵,有人猛地抬头,有人下意识摸武器。传令兵冲向各段,吼着:“将军有令!援兵将至!再守三日!”
这话像火种丢进干草堆。
西北段,一个断了左手的兵猛地站起,把刀插进砖缝撑着自己。东南角,弓手睁开眼,伸手去够箭壶。西南段,那个拒酒的小兵抬起头,盯着李秀宁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没人喊,但肩膀都挺了起来。
李秀宁走回高台,柴绍也跟了上来,由亲兵扶着翻过缺口。他卸下残甲,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马三宝闻讯赶来,手里还抱着账本,看见柴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喝点。”
柴绍接过,灌了一口,没咽,漱了漱嘴里的沙,吐掉。他抹了把脸,看向李秀宁:“敌人补给线拉长了,中军旗偏左,后营空虚。我没硬闯,绕了三十里,从山背沟摸过来的。”
李秀宁点头,走到女墙后,用脚尖在灰地上划出一道线,又点出几个位置:“这是咱们的墙,这是敌阵,这是南坡。他们主攻点在东段和南坡交界,但后营离得太远,运粮得走两道沟。”
柴绍蹲下,手指顺着她划的线走:“轻骑能出西门,沿河滩绕到北岭,贴着林子摸到他们后营边上。不用烧粮,扰一阵就行。他们一乱,就得收兵稳阵。”
“不求杀伤,只求耗时间。”李秀宁说,“咱们要的不是赢,是撑。”
“对。”柴绍抬头,“他们耗不起。咱们等援兵,他们等的是速战。只要拖住,他们自己会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准。
李秀宁转头:“马三宝。”
“在。”
“挑人,轮番出,夜里动。三人一组,带短兵,不许恋战。回来以哨为号,两短一长,听见就撤。路线你定,马配五匹,干粮二十囊,水十壶。别让兄弟们空着肚子上路。”
马三宝立刻翻开账本,用炭笔在纸上勾画:“西门出,沿河滩走三里,进林子,绕北岭脚,抵敌后营西侧。来回约两个时辰。第一批可派十二人,分四组,每组间隔半个时辰出发,防止单组暴露牵连全局。”
他顿了下:“人手……都是轮休的,体力不够。得挑还能动的。”
“那就挑还能动的。”李秀宁说,“不是要他们拼命,是要他们活着回来报信。”
马三宝点头,合上账本,转身就走。路过柴绍时,低声道:“你带来的消息,比粮还管用。”
柴绍没应,只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梯口。
李秀宁重新站上高台,望向敌营。那边已经开始整队,云梯还在推进,但节奏慢了。她猜,对方主将也在等——等一个信号,是继续强攻,还是另寻破局。
她不能让他等到。
“传令下去,”她说,“各段轮换休息,两个时辰一班。重伤的送后屋,轻伤的留下。伙房熬汤,每人一碗,不准省。”
柴绍站到她侧后方,手搭在女墙上,目光扫过南坡:“我来守夜。你歇会儿。”
“我不累。”她说。
“你左眉在流血。”他说,“从昨夜到现在,没停过。”
她抬手一摸,指尖沾红。没说话,只从腰间扯下一条布,随手绑住伤口。布条是黑色的,沾血后看不大出。
“你先顶着。”她说,“我得等马三宝把名单送来。”
柴绍没再劝,只低声说:“援兵一定会到。”
“我知道。”她说,“所以咱们不能倒。”
远处,第一架云梯终于搭上城墙,敌兵开始攀爬。守军立刻动了起来,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包炸开,黑烟腾起。
就在这时,马三宝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边缘被汗浸得有点发软。他走到高台下,仰头:“人齐了,路线标好,暗号也传下去了。第一批三个时辰后出发,等天黑。”
李秀宁接过纸,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标注清晰。她点点头,递还给他:“发下去,按计划走。”
“是。”
马三宝转身要走,又停住:“柴将军带来的消息……我已经让传令兵在各段说了。有人哭了,也有人笑了。但都愿意守。”
李秀宁看了他一眼:“那就守。”
马三宝走了。柴绍站到她身边,望着西边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映出一道道裂痕。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的连在一起。
“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他忽然说。
“记得。”她说,“你穿月白袍,戴银鱼袋,笑得像个纨绔。”
“你穿红嫁衣,却戴着半张青铜面具。”他扯了下嘴角,“你说,这婚是假的,但命是真的。”
她没笑,只说:“现在也是。”
他没再说话。
城下,又一架云梯被推倒,敌兵惨叫坠地。东南段传来弓弦响,一箭射穿一个攀墙者的肩甲。守军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没断。
李秀宁抬起手,摸了下左眉的布条。血还在渗,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望着敌营,望着南坡,望着西边那条通往汾水的路。
援兵在路上。
她们,还得再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