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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坚守信念,娘子军无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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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灰土混着焦味钻进鼻腔。李秀宁的手仍扶在歪斜的旗杆上,指节僵硬得像是冻住了。她没动,也不敢动。一动,这口气就可能泄了。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军旗还在飘,像根不肯断的筋,吊着整个苇泽关的命。
她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披风撕了一角,布条缠在掌沿,血早就浸透,干了又裂,裂了再渗。她抬手往脸上一抹,灰泥混着血痂蹭下来一块,左眉那道旧伤火辣辣地烧着,像是有人拿刀尖在反复戳。
南坡那边,云梯又架起来了。不是零星试探,是整排推进。十架,十一架……数到第十三架时,她把令旗插进砖缝,迈步下台。
脚刚落地,一个弓手换岗下来,走到女墙边忽然跪倒,头磕在石沿上,没再起来。旁边人拖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李秀宁走过去,蹲下,轻轻掰开他手指,把饼收进怀里。她没说话,只拍了下那人肩膀,然后站起身,走向西北段。
何潘仁正靠在断墙边喘气,双锤拄地,铠甲上全是箭痕和油污。他抬头看见她来,想挺直身子,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骂了句“他娘的”,咬牙撑住。
“你还行?”她问。
“死不了。”他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就是屁股又开始疼了。”
没人笑。这话要是搁三天前说,大伙儿能笑出声。那时候他还真见旗就躲,一听见鸣镝响就缩脖子。可现在没人提这事。谁都没力气笑。
李秀宁从腰间解下酒囊,递过去。何潘仁接了,拧开灌一口,呛得直咳,酒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省着点。”她说。
“知道。”他抹了把嘴,“留着给你压惊。”
她没接这话,只顺着城墙往前走。每过一段,就停下来,拍拍这个的肩,碰碰那个的臂甲。动作很轻,话也很少。
“记得你为啥在这儿吗?”
“记得。”有人答。
“分了田,家里老娘有药吃。”
“我妹活下来了,是你救的。”
“我不想再被人当贼撵。”
她点头,继续走。
东南段火光未熄,一处火油包炸裂后烧塌了半截女墙,黑烟还在往上冒。向善志正用狼牙棒撬一块卡住的横木,衡阳公主在他侧后方搭箭上弦,眼睛盯着坡下动静。
“三个人爬上来了。”她低声说。
“我知道。”向善志啐了口血沫,“左边那个戴铁盔的,归我。”
话音落,一道黑影翻上墙头,刚站稳,狼牙棒已抡圆扫来,正中胸口,那人连人带甲飞出去,砸倒下面两个同伴。第二人刚露头,衡阳公主两箭连发,第一箭射穿肩窝,第二箭直接掀飞头盔,第三箭却被挡开。
“准头差了。”她皱眉。
“你胳膊都抖了。”向善志咧嘴,“歇会儿。”
“闭嘴。”她甩了下头发,重新搭箭。
李秀宁走到西南角高台,站定。这里视野最广,能看清四段城墙。她望过去——西北段何潘仁已提起双锤,冲上残墙,对着逼近的云梯怒吼:“来啊!老子今天不躲了!”一锤砸下,梯子横梁断裂,登城敌卒惨叫坠落。
东南段,向善志背靠女墙,衡阳公主贴着他肩侧,两人交替出招,一个逼退,一个狙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汗与血混成一道道沟。
西门断桥边,守军正用沙袋垒新屏障,一名小兵左手断了两根指头,仍握着刀站在最前。李秀宁走过去,解下腰间另一个酒囊递给他。
“拿着。”
小兵摇头:“你喝,将军。你还得熬。”
她看着他,没再坚持,把酒囊收回。喉咙干得冒烟,但她一口没喝。她知道,这一口喝下去,底下的人就会觉得——她也撑不住了。
她转身登上高台,抓起令旗。旗杆已被烧去一半,剩下半截焦木握在手里,沉得压手。
“都听着!”她声音不大,但传到了各段,“我在此,不动!谁退,斩无赦!”
没人回应。不是不服,是说不出话。
她抬手,用披风残角蘸了地上未干的血,在断墙内侧画下双刃交叉护盾——娘子军徽。一笔一划,用力极深,刻进砖里。
“看见了吗?”她指着那血痕,“这是咱们的印。不是谁赐的,是自己打出来的。”
还是没人说话。但有人挺直了背,有人握紧了刀,有人默默捡起滚木推到垛口。
她走下高台,沿着城墙慢慢走。走到何潘仁身边时,那家伙正用锤尾砸一个爬上来敌兵的脑袋,一下,两下,直到对方不动。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她一眼。
“将军。”
“别死在这儿。”
“那你也不许。”
她点头,继续走。
向善志那边,火势被扑灭了大半,临时屏障也垒了起来。衡阳公主坐在断石上,弓放在膝头,右手微微发抖。李秀宁走过去,递上水囊。
“还能拉弦?”
“能。”她接过,喝一口,没咽,漱了下口里的血,吐掉,“箭还够。”
“不够也得够。”李秀宁说,“你盯东南角,别让他们再摸上来。”
“明白。”
她回到中央高台,站定。风更大了,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像面不肯倒的旗。她望着敌营,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云梯,望着南坡上蠕动的人影。
她忽然觉得累得想坐。但她不能坐。
她想起昨夜柴绍夺旗归来,把敌旗掷在她脚前,说“给你”。那时候她只点了点头。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给她一个人的,是给所有人。
她抬起手,摸了下左眉的伤。血还在渗。她没擦。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城墙听。
然后她抬高声音:“只要人心不倒,苇泽关就永远不会陷落!”
声音落下,短暂寂静。
接着,西北段一声怒吼:“永不陷落!”
东南段弓弦响,一箭射出,同时传来衡阳公主清冷的声音:“不退!”
西南段,那名断指的小兵举起刀:“不退!”
一人喊,十人应,百人齐吼。声浪撞上城墙,又反弹出去,震得瓦砾簌簌掉落。
李秀宁站在高台上,望着她的兵。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她握紧令旗,指节泛白。
南坡那边,云梯仍在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