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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米汤妙计,示弱惑敌心 ...

  •   北岭最后一缕烟散进夜空,城头风转凉,李秀宁仍站在高台,手搭女墙,目光没从敌营移开。她左眉的布条湿了又干,结着一层暗红硬痂,指节因握旗太久泛白。身后脚步轻响,马三宝拄着拐杖走来,青布袍角沾着灰土,手里拎着三个酒囊,一个装水,一个装药,一个只盛了浅浅一层淡酒——那是他留着待客用的,今夜也没动。

      “人全回来了。”他说,声音低,像怕惊扰什么。

      李秀宁嗯了一声,没回头。

      “向善志那组马累趴了,衡阳公主让牵去后坡歇着。西门伙房烧了汤,刚端上。”

      “你喝了吗?”

      “喝了半碗,太烫,放着。”

      她这才侧脸看他一眼:“你也熬了一夜。”

      “我这腿,走两步就喘,不比他们拼命。”他笑了笑,眼角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可账还得算。”

      李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裂口横竖交错,血丝渗在皮肉里。她没再说话,转身下了高台,靴底踩过砖缝里的碎草,一路走到关内临时搭的账房棚下。马三宝跟在后面,拐杖点地声断断续续。

      天边刚透出灰白,星子退得干净。敌营灯火稀了,中军大帐前的旗杆影子斜在地上,一动不动。李秀宁在棚口站定,掀开帘子进去。里面一张破案几,几上摊着册子,墨迹未干。墙上挂着张苇泽关地形图,用炭条标了三处水源、五道坡路,还有一圈红圈围着南坡拐弯——那是昨夜陷阱所在。

      “敌军没动静?”她问。

      “没攻城,也没调兵。”马三宝放下酒囊,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戌时末到子时,西营巡逻减半;丑时三刻,中军传令兵出帐两次,往东去了。”

      “不是撤,是疑。”

      “对。他们分兵回援后营,主将必在想: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埋伏在外?”

      李秀宁盯着地图,忽然说:“我们没粮了。”

      马三宝笔尖一顿。

      “存米还能撑四天,按一人每日三升算。盐只剩两筐,肉干早没了。柴火也紧。”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有。”

      她抬头,眼底没波澜:“煮米汤。”

      马三宝愣住。

      “不是真喝,是给人看。锅架在关前三处,火要旺,烟要浓,米少水多,熬出香味就行。再找几个嗓门大的兵,轮着搅,嘴里念叨‘今日第三锅’‘娘子军顿顿有米汤’。”

      马三宝眨了眨眼,随即低头翻册子:“米汤日耗……三升?够七日?”

      “你得让敌人听见。”

      他明白了,嘴角抽了一下:“你是要他们看着我们煮饭,自己啃干饼?”

      “人饿的时候,闻见饭香,比刀割还难受。”

      马三宝没笑,反而皱眉:“可若他们不信呢?派细作近查?”

      “那就让他们查。”

      李秀宁走出棚子,抬手指向关内东侧一处空地,那里原是废弃马厩,如今堆着十几个麻袋。“把空袋反着扎口,摆成粮垛样。再拿旧木箱装沙,写上‘粟三十石’‘麦二十斛’,摆在太阳底下晒。你拿着账册登城,一边翻一边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风传过去。”

      马三宝听完,沉默片刻:“这招……狠。”

      “不是狠,是穷。”

      她望着远处敌营,晨光下,隋军望楼上的哨兵正换岗,旗帜缓缓升起。她知道,对方主将叫萧彻,老将,打过辽东,吃过亏也占过便宜,最信“实情”,最恨“虚招”。可正因如此,才容易被“真实”骗住。

      “他见我们夜袭扰敌,又见炊烟不断,粮囤显眼,必会想:李秀宁不缺粮,还有后手。她故意示弱,是要诱我攻城,好歼我于城下。”

      “那你就是让她这么想。”

      “对。我不求她信,只求她疑。疑久了,就会动。”

      马三宝点头,提笔在纸上记下:“支锅三处,用薄米清水,慢火熬煮;设虚粮堆,标重数;安排士兵言语外泄;账房登城诵报存粮。”

      写完,他抬头:“何时开始?”

      “现在。”

      天刚亮透,关前三口大锅已架起。锅底铺着薄薄一层米粒,水刚没过,火舌舔着锅底,咕嘟冒泡。蒸汽升腾,米香随风飘出老远。三个灶台错落分布,每口锅旁都站着两个兵,轮番搅动长柄木勺,嘴里还吆喝着:

      “第二锅快好了!谁值午班?”

      “老子中午要加一勺米!”

      “你做梦!将军说了,顿顿米汤,不许浪费!”

      话音落下,旁边伍长立刻瞪眼:“闭嘴!再嚷扣饷!”

      兵卒缩头,却还是咧嘴笑了。

      马三宝亲自守在东灶,手里捧着账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敌营方向。等哨兵换岗完毕,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米汤消耗记录:卯时初,第一锅用米二升三合,水量八斗,供五百人份。现存米粮可支七日,足应援军至。”

      他故意停顿,又补一句:“照这个烧法,等柴将军带兵到,咱们还能办顿肉饭。”

      话音随风飘去,他自己却没笑。

      关内另一头,李秀宁立在城楼东侧瞭望台,披着半旧斗篷,左手抚着眉间伤疤。她没穿甲,只着圆领布袍,腰间挂剑,目光锁着敌营望楼。她知道,隋军必已发现异常。正常守军断粮三日,哪还有米煮汤?更何况,连烧三锅,声势浩大,分明是炫耀。

      她要的就是炫耀。

      约莫半个时辰后,敌营西侧一道低矮人影悄然离营,贴着坡底林缘向东移动。动作极慢,借草石掩身,显然是探子。

      李秀宁没动。

      马三宝在城下瞥见,低头写了句:“敌遣侦骑一名,巳时一刻离营,趋东南。”

      那探子爬到一处高坡,距关约三百步,取出铜筒窥视。他先看灶台,蒸汽腾腾,兵卒忙碌;再看粮堆,麻袋整齐,木箱标数清晰;最后望城墙,守军虽疲,但站姿未垮,甚至有人靠墙打盹——这反倒显得从容。

      他盯了许久,才收铜筒,原路退回。

      李秀宁直到看见他消失在坡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她没松懈。

      她转身对亲卫低语几句。亲卫点头,迅速离去。

      片刻后,两名士兵在靠近西墙的箭垛后争吵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远处高坡听见。

      “天天喝米汤,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你懂啥!将军说了,就是要让外面那群饿狗看着眼红!”

      “可我昨儿瞧见马账房在本子上画圈,写着‘余粮不足五日’……”

      话没说完,伍长冲上来,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胡说八道!再乱讲,关你三天!”

      两人被拉走,骂骂咧咧渐远。

      李秀宁在城头听着,嘴角微动。

      她知道,这一幕也会传回去。

      萧彻若收到回报:娘子军有粮、有备、有意示弱,又听闻“余粮不足”之语,必会反复推敲。他会想:她是真有粮,假装快没了?还是真快没了,故意装有粮?前者更可能,因为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于是他得出结论:她在诱敌。

      于是他决定——攻。

      但李秀宁不需要他立刻攻。她只需要他犹豫。只要他多想一天,娘子军就能多喘一天。

      日头渐高,三口锅仍在煮,蒸汽袅袅。马三宝坐在棚下,右手执笔,在册子上写下:“巳时末,敌侦骑归营。未时初,敌望楼增哨二人。无攻城迹象。”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城头那个静立的身影。

      李秀宁仍站在瞭望台,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她左手按在女墙上,指尖压着一块旧砖的裂缝。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眉间的伤疤在光下显出一道暗痕。

      她没动,也不打算动。

      她知道,棋已落下,只等对方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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