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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囚神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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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井深处,只有玉琮的青光和上方落下的零星土块照亮。
时雨扶玄戈靠坐在井壁边,检查他的箭伤——箭镞卡在肩胛骨边缘,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她撕下衣摆,用玄戈给的草药粉末敷在伤口周围,简单包扎。
“谢谢。”玄戈声音虚弱,“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我见过更糟的。”时雨说的是真话。她在攸国见过岩浆喷发,见过活祭,这点伤确实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向那具白骨——姜桓的遗骨。
白骨保持着靠坐的姿势,胸腔的肋骨有几根断裂,像是从高处坠落所致。他怀中的竹简保存得意外完好,朱砂字迹在青光下清晰可辨。
时雨小心翼翼取出竹简,展开。
竹简共七片,记录的不止是那句警告,还有完整的事件始末:
第一简:
“余姜桓,姜氏第十七代守琮人。周武王xx年,岐山震,天璇琮自裂为二。余受命寻修复之法,入祖传密道,至此井。”
第二简:
“井乃先祖所凿,深通地脉。壁上星图所示,天璇琮非礼器,乃‘锁’。锁者何物?余初不知。”
第三简:
“井底石室,藏先祖手书:殷商时,岐山有‘灵’——非神非鬼,乃山川精气所化之灵识。灵初与人为善,佑风调雨顺。然商王贪婪,欲缚灵为奴,以琮为媒,立血誓强契之。”
第四简:
“血誓成,灵囚于山。然灵性桀骜,每岁需以童男童女祭之,方保不反噬。商亡周兴,周人得琮,知此秘辛。”
第五简:
“周王室惧灵脱困,更惧琮落他手。故伪称‘封神血誓’,言周永奉祭祀,神灵佑周祚。实则续商之暴,以活祭囚灵。”
第六简:
“然琮裂,锁弱。灵渐苏醒,山震频发。周人欲重立血誓,需双琮合一,再行大祭——此次非童男女,需百人牲,以固封印。”
第七简:
“余明真相,肝胆俱裂。欲携此密出井,告之天下。然井道已塌,退路绝。余知必死于此,留书示后来者:若得双琮,勿献周室,当毁之!释灵归山,方是正道。姜桓绝笔。”
时雨读完,久久无言。
原来所谓的“封神”,是谎言。所谓的“血誓”,是囚禁。而周王室要的,不是神灵庇佑,而是继续囚禁那个山川之灵,用一百条人命加固封印。
她看向怀中的完整玉琮。青光温润,鸟形纹流转,全然不似邪物。可就是这东西,被用来囚禁一个存在了千百年的自然之灵。
“你父亲是个勇士。”玄戈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挪到她身边,看着竹简,“七天前,他来找我,说发现了琮的秘密,需要一种能‘短暂屏蔽琮力’的药——就是我给你的定魂草。他说他要下井取一件东西,如果七天内没回来,就让我把这事传出去。”
“他取什么?”
“这个。”玄戈从怀中掏出一枚骨片,巴掌大小,刻满细密的符文,“这是‘解契符’,用灵栖之木的树心制成,能暂时切断琮与灵的连接。姜桓说,如果周人强行用琮加固封印,就用这个打断仪式。”
时雨接过骨片,触手温热,符文在青光下隐隐流动。
“那你为什么没传出去?”
“因为姜桓下井三天后,周人就来了。”玄戈眼神晦暗,“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姜氏守琮,突袭村落。我赶到时,村子已焚,姜桓的妻子——也就是你们姐妹的母亲——死在火中。我在废墟里找到了姜粟,和重伤的姜禾。”
时雨一怔。所以玄戈认识真正的姜禾和姜粟?
“我带着两个孩子躲进山里,但姜禾伤得太重,没撑过那个冬天。”玄戈的声音很轻,“她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保护妹妹,等阿爹回来’。可我知道姜桓回不来了——井道已塌,他要么死在下面,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被灵困住了。”玄戈看向白骨,“现在看来,是前者。”
时雨沉默。她附身的这具身体,原来早已不是真正的姜禾。那么玄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本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你从乱葬岗爬起来的时候。”玄戈扯了扯嘴角,“姜禾性格怯懦,被士兵追赶绝不会那么冷静地反击。而且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但我不在乎你是谁。只要你想救灵,阻止血祭,我们就是盟友。”
上方传来挖掘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他们找到井口了。”时雨收起竹简和骨片,“我们得出去。”
“从这边。”玄戈扶着井壁站起来,指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姜桓的手书提到,这是备用通道,通到山腹深处,但……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
“灵可能就在那边。”玄戈看着她,“你想好了吗?是要按照你父亲的意思,毁琮释灵?还是……”
时雨低头看怀中的玉琮。任务要求是“破契”,破除那个囚禁之契。释放灵,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但释放之后呢?一个被囚禁千年的山川之灵,会对人类抱有什么样的情感?是怨恨?还是……
玉琮突然剧烈震动!
青光暴涨,井壁上的星图同时亮起,投射出一幅动态影像:
——岐山之巅,云雾缭绕,有一棵巨大的、通体莹白的树。树下坐着一个人形光影,四肢被无数条发光的锁链束缚,锁链的另一端,正是玉琮的虚影。
光影抬起头,看向“镜头”。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面容模糊,但眼神悲戚。她张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时雨读懂了唇语:
“救我……”
影像碎裂。
玉琮恢复平静,但那股悲戚的情绪还萦绕在井底。
“走。”时雨握紧玉琮,走向裂缝,“去救她。”
裂缝起初狭窄潮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发出淡淡的荧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溶洞中央,有一片地下湖,湖水清澈见底,泛着微光。湖心有一小岛,岛上长着一棵——不,是半棵莹白的树。
树的另一半,是枯萎的、焦黑的。
“灵栖之木。”玄戈低声道,“传说中,灵诞生于这种树。树荣则灵旺,树枯则灵衰。”
时雨看到,那半棵莹白的树上,延伸出无数条发光的锁链,没入湖水深处。而焦黑的半边,锁链已经断裂、消散。
“琮裂之后,封印松动了。”玄戈说,“但还不够。”
时雨走到湖边,玉琮的共鸣达到顶峰。她看见湖水深处,有一个蜷缩的光影——正是星图影像中的女子。
就在她要踏入湖水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十几名周人士兵冲进溶洞,为首的是巫祝辛。他脸色阴沉,盯着时雨怀中的玉琮:“把琮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玄戈挡在时雨身前,拔出短刀:“做梦。”
“愚蠢。”辛冷笑,抬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溶洞内的温度骤降,湖水开始结冰,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些发光的锁链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样从湖中窜出,缠向时雨和玄戈!
时雨举起玉琮,青光形成一个护罩,暂时挡住锁链。但护罩在迅速变薄——玉琮的力量,正在被辛的巫术反向操控!
“琮本就是封印的一部分!”辛嘶声说,“你拿着它,就是拿着囚禁灵的钥匙!现在,钥匙该回到主人手里了!”
锁链穿透护罩,缠住时雨的手腕,将她往湖里拖。
玄戈挥刀砍向锁链,但刀锋被弹开。他肩膀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包扎。
就在时雨要被拖入湖水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怀中的骨片——解契符!
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骨片上,然后用力拍向缠住她的锁链。
嗡——
骨片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所有锁链同时僵住,然后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湖中。辛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不可能……解契符应该只有姜桓会做——”
“他做了。”时雨站起来,握着骨片,金光与玉琮的青光交织,“而且现在,它在我手里。”
辛眼神一厉,挥手:“杀了他们!夺琮!”
士兵冲上来。玄戈咬牙迎战,但伤重之下,很快落了下风。
时雨看着手中的玉琮和骨片,又看向湖心的光影。
要毁琮释灵,现在就是机会。但毁掉琮后,封印彻底解除,灵会怎样?辛说的“钥匙”又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到:如果琮是钥匙,那锁是什么?
目光落在那半棵莹白的树上。
树是灵的栖身之所,也是……锁的核心?
“玄戈!”她喊道,“掩护我!我要去湖心岛!”
玄戈拼死挡住两名士兵,嘶声回应:“快去!”
时雨冲向湖边,踏着开始融化的冰面,跑向小岛。身后有箭射来,但她不管不顾,只盯着那棵树。
踏上小岛时,玉琮的青光与树身产生共鸣。她看见树干上,刻着一个与琮身鸟形纹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这个图案是残缺的,缺了另一半。
她举起玉琮,对准那个图案。
“不要!”辛惊恐地大喊,“你会释放灾厄——”
话音未落,时雨已将玉琮按在树干上。
青光与白光交融。
整棵灵栖之木开始生长——焦黑的半边褪去死皮,抽出新枝,绽出莹白的花。锁链一根根断裂、消散。
湖底的光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女子,长发如水藻,面容清丽,但眼神空洞。她飘到树前,伸手触摸重新生长的树干,然后转头看向时雨。
“谢谢你……” 意念直接传入脑海,温柔而疲惫,“但封印……还没完全解除。”
“还有什么?”时雨问。
“琮是钥匙,树是锁,而锁芯……是我的心。” 灵指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发光的、锁链形状的印记,“血誓以我心为契,除非立誓者的血脉亲自解除,否则封印永远存在。”
立誓者的血脉——商王?不,商已亡。那就是……周王室?
时雨猛地想起:姬牟是周王室远支!他有王族血脉!
“需要姬牟的血?”
“需要他自愿解除。” 灵的眼神悲哀,“但囚禁我,正是周王室维持统治的手段之一——他们不会自愿的。”
就在这时,溶洞入口传来更大的动静。
姬牟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他看见重新生长的灵栖之木,脸色剧变:“杀了那妖女!不能让她释灵!”
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玄戈重伤倒地,时雨孤立无援。灵虚弱地飘在她身边,青光与白光交织,却无法抵挡刀剑。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突然,溶洞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灵,不是人,而是……山的声音。
整个溶洞开始震动,钟乳石纷纷坠落。地面裂开缝隙,湖水翻涌。士兵们惊慌失措,阵型大乱。
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
“够了。”
“千年囚禁,该结束了。”
山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只由岩石和树根组成的巨手伸出,轻轻一扫——几十名士兵像落叶般被扫飞。
姬牟惊恐地后退:“山神……山神怒了!”
辛脸色惨白:“不是山神,是……是这座山本身!”
巨手停在时雨面前,掌心摊开,露出一个发光的符文——与灵胸口的锁链印记一模一样。
“以吾山魄为证,” 山的声音隆隆作响,“若王族血脉不愿解契,便以整座岐山之力,强行破之。”
符文飞向灵,融入她胸口的印记。
锁链寸寸断裂。
灵的身影瞬间凝实,光芒大盛。她仰起头,发出无声的呐喊,整个溶洞被白光吞没——
白光散去时,灵消失了。
灵栖之木完全恢复莹白,花开满树,清香弥漫。
姬牟和辛呆立当场,士兵们跪地颤抖。
而时雨手中的玉琮,突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玉身裂开无数细纹,鸟形纹的光逐渐暗淡。最后,琮在她掌心化为齑粉,只剩下一颗青白色的、花生大小的玉珠,玉珠中心有一点金光——是灵留下的谢礼。
手腕上的印记剧烈灼烫,漩涡中心的星点旁,多了第二颗星点——玉琮“天璇”,净化完成。
任务更新:
“第二试:破契——已完成。”
“净化进度:2/7”
“奖励:山灵祝福(暂时)”
“下一试炼开启倒计时:现实世界时间七日。”
时雨握着那颗玉珠,看向玄戈。
玄戈挣扎着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溶洞深处的阴影里——他的目的达到了吗?他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需要各自去寻找。
现实世界。
时雨在自己的公寓里醒来,手握那颗青白玉珠。
窗外阳光正好,手机里有母亲和苏晓的未读消息,冰箱空了需要补货,工作邮箱里堆满了待处理的邮件。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手腕上的两颗星点静静旋转,第三件圣器“天玑”铜镜的虚影,已在梦中召唤。
下一次穿梭,将在七日后。
而这次的目的地是——战国,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