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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寻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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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戈离开溶洞后,没有下山。
他沿着山腹裂缝向上攀爬,肩上的箭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不在乎。比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比起眼睁睁看着姜氏村落化为火海却无力阻止,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裂缝的尽头是岐山北坡一处隐蔽的山崖。崖边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这是他这几日的藏身之处。
洞里还有个人。
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葛衣,正坐在火堆旁煮药。见玄戈回来,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受伤了?”
“小伤。”玄戈靠着洞壁坐下,撕开临时包扎的布条,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老者叹气,从药罐里舀出滚烫的药汁淋在伤口上。玄戈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见到她了?”老者问。
“嗯。”玄戈看着跳动的火焰,“她成功了。灵自由了,琮也碎了。”
老者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那你可以放下了。”
放下?玄戈苦笑。有些事,是一辈子都放不下的。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
那时的玄戈还不叫玄戈。他是岐山东麓“柏氏”的最后一员。柏氏与姜氏一样,是古老的守灵氏族,但守护的不是玉琮,而是另一种与山灵沟通的媒介——灵栖之木的种子。
柏氏世代居住在岐山深处,不与外界往来,只负责照看山灵的“心脉”——那棵巨大的灵栖之木。他们每隔十年举行一次仪式,以木种为引,与灵沟通,确保山川平衡。
玄戈的父亲是当代守树人。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观山、听风、辨气,知道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道脉搏。他也见过灵——不是溶洞里那个女子形态的显化,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无形的存在,像风,像雾,像整座山的叹息。
直到周人来了。
武王伐纣后,周王室开始“整顿”岐山一带的古老氏族。他们需要神权的支持来巩固统治,而控制这些掌握着神秘力量的氏族,是第一步。
柏氏拒绝归附。
于是,在一个雨夜,周人军队以“祭山”为名上山,实则屠族。玄戈那年十七岁,被父亲藏进灵栖之木的树洞,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父亲被乱矛刺穿,倒在那棵他们世代守护的树前。
血浸透了树根。
那一夜,灵在哀嚎。整座岐山都在颤抖,山石滚落,地裂天崩。周人惊恐撤退,但柏氏已灭。
玄戈从树洞里爬出来时,天已微亮。雨停了,满地尸骸,灵栖之木的叶子一夜枯黄过半。
他跪在父亲身边,发现父亲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木种——莹白色,温润如玉,是灵栖之木千年才结一颗的“心种”。
父亲还有最后一口气。
“去找……姜氏……”父亲嘶声说,“告诉他们……周人要囚灵……琮是钥匙……阻止……”
话没说完,咽了气。
玄戈埋葬了族人,带着那枚心种下山。他知道姜氏在岐山南麓,但当他赶到时,看到的同样是火光冲天。
周人的动作比他快。
姜氏村落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哭嚎声混成一片。玄戈冲进火场,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重伤的妇人——姜桓的妻子,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婴孩,身边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少女。
“救……孩子……”妇人抓住他的手,眼中是绝望的哀求,“告诉桓……快逃……”
玄戈背起少女,抱起婴孩,逃进深山。妇人在火中闭上了眼睛。
少女姜禾伤得太重,没撑过冬天。死前,她一直喃喃着“阿爹回来”,最后抓着玄戈的手说:“保护妹妹……等阿爹……”
玄戈答应了。
他带着姜粟在山中躲藏,一边照顾这个失去一切的女婴,一边寻找姜桓的下落。但姜桓就像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直到一年后,他在岐山北麓的一处猎人小屋,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当时的老者——姜桓,看着玄戈怀中的姜粟,老泪纵横。
他苍老了许多,衣衫褴褛,但眼神依然锐利。玄戈这才知道,姜桓在周人袭击前就下了井,想取解契符和先祖手书,结果井道坍塌,困在下面。他是靠着灵栖之木的根须提供的养分和水,才活了下来。
“灵被囚禁的真相,必须公之于众。”姜桓说,“但周人势力太大,凭你我之力,难如登天。”
“那怎么办?”
姜桓看向玄戈怀中的心种:“柏氏的木种,能与灵共鸣。你带着它,等我信号。如果我能逃出去,会想办法拿到完整的琮,释放灵。如果我不能……”
他顿了顿:“如果三年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着姜粟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岐山。”
玄戈摇头:“我要帮你。”
“你帮不了。”姜桓苦笑,“你是柏氏最后的血脉,灵需要你们这一族来平衡。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还有你,还能继续照看灵。”
他将解契符的制作方法教给玄戈,又将一枚刻着柏氏图腾的骨片交给他:“这是我妻子的遗物,她……也是柏氏的女儿。”
玄戈愣住。原来姜氏和柏氏早有联姻,他们是远亲。
“所以姜粟身上,流着两族的血。”姜桓抚摸女儿熟睡的脸,“她是最后的希望。”
那天之后,姜桓再次下井,再没回来。
玄戈带着姜粟,在岐山各处躲藏。他学会了易容、采药、打猎,也一直在暗中观察周人的动向。他知道姬牟拿到了半截玉琮,知道辛在研究激活琮的方法,知道他们计划在祭山大典上加固封印。
但他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直到三天前,他在乱葬岗遇见那个“姜禾”。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真正的姜禾——气质、眼神、反应,全都不一样。但他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气息:不属于这个时代,却与玉琮有强烈的共鸣。
也许,她就是姜桓等待的“变数”。
所以他接近她,帮她,甚至为她挡箭。
因为如果连这个“天外来客”都无法改变局面,那岐山的灵,就真的永无自由之日了。
山洞里,药香弥漫。
老者——其实是乔装改扮的姜桓旧友,一个隐居山中的老医者——为玄戈重新包扎好伤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医者问。
玄戈从怀中取出那枚柏氏心种。莹白的木种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灵栖之木的脉络,也是山的脉搏。
“灵虽然自由了,但很虚弱。”他说,“被囚禁千年,又强行破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这期间,岐山的平衡会很脆弱,容易发生地动、山崩。”
老医者皱眉:“你要留下来照看?”
“柏氏的职责。”玄戈握紧心种,“而且……我答应过姜桓。”
不止是姜桓。还有父亲,还有整个柏氏,还有那些死在山火中的族人。
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玄戈警觉地握刀,但进来的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是时雨,牵着小姜粟。
姜粟看见玄戈,眼睛一亮,扑过来:“玄戈哥哥!”
玄戈接住她,看向时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灵告诉我的。”时雨走过来,蹲在火堆旁。她换回了姜禾的粗麻衣,但眼神清明,已无之前的怯懦,“她说,山北有个柏氏的孩子,需要帮助。”
玄戈怔了怔:“灵……还能说话?”
“不是说话,是感应。”时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在我这里留了一缕气息,说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这个找到山的‘守护者’。”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莹白的叶子——灵栖之木的叶子,叶脉是金色的。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时雨将叶子放在玄戈掌心,“说‘谢谢柏氏千年的守护,现在,该休息了’。”
叶子触手的瞬间,玄戈感觉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流遍全身。肩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更奇妙的是,他感觉与山的联系重新建立了——不是以前那种需要通过仪式的艰难沟通,而是一种自然的、呼吸般的共鸣。
他能“听”到山的呼吸了。
“她还说,”时雨继续道,“岐山的平衡,以后会由她亲自维持。柏氏守护了千年,够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玄戈沉默。他看着掌心的叶子和心种,又看看依偎在身边的姜粟。
自己的……生活?
他早已忘了那是什么。
“你呢?”他问时雨,“你要走了,对吗?”
时雨点头,抬起手腕,让他看那圈发光的印记:“我还有别的使命。”
玄戈盯着那印记,忽然问:“你去的那些地方……有没有可能,也有柏氏这样的守灵氏族?也在挣扎,也需要帮助?”
时雨怔住。她想起青铜爵世界的攸国,那些被铜鼎压垮的矿工;想起顾谦手稿里记载的其他五件圣器,每一件背后,可能都有类似的悲剧。
“有可能。”她轻声说。
玄戈从怀中取出那枚柏氏图腾骨片,递给时雨:“如果有一天,你在别的世界遇到柏氏的后人,或者……遇到需要帮助的‘灵’,把这个给他们看。也许……我能帮上忙。”
时雨接过骨片。骨片温润,刻着一棵树的图案,树下有个小小的人影,仰望着星空。
“怎么联系你?”她问。
“用这个。”玄戈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十颗莹白的种子——灵栖之木的普通种子,虽无心种的强大力量,但彼此之间会有微弱的共鸣,“你带一些走。如果在某个世界,你遇到危险,或者需要我,捏碎一颗种子。如果我在能感应的范围内,会知道的。”
时雨收好种子和骨片,站起身:“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玄戈也站起来,对她深深一揖,“你完成了我们两族千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时雨摇头,没再说什么。她摸了摸姜粟的头,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春日阳光正好,山风拂过,带来新叶的清香。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玄戈和姜粟站在洞口,目送她离开。
而手腕上的印记,已经微微发烫。
第三试炼的召唤,越来越近了。
七日后,现实世界。
时雨的公寓里,她将柏氏骨片和那袋莹白种子,与青铜爵的残片、玉琮的玉珠放在一起,收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
木盒是秦教授送的,说是顾谦旧物,上面刻着七曜星图。每当她放入一件圣器相关的物品,对应的星点就会微微发亮。
现在,青铜爵和玉琮的星点已亮,其余五颗还暗淡着。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伴娘礼服我挑了三件,发你邮箱了,赶紧选!”
时雨笑了,回复:“好,晚上看。”
她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博物馆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她知道,那里还藏着五件圣器的秘密,还有五段等待被纠正的历史。
而她,是那个被选中去纠正的人。
也许孤独,也许危险。
但至少这一路,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顾谦留下的线索,有秦教授的支持,有玄戈这样的盟友,还有……那些在不同时空里,为同样信念挣扎的人们。
她握紧手腕的印记,感受着两颗星点的温暖旋转。
第三站,战国楚地,铜镜“天玑”。
下一次,她将照见的,会是怎样的真实?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而真正的星辰,正在时间之上,等待她的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