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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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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浮动,丝丝寒风卷走空气中的暖意,通向小阳台的落地窗向内敞开,大片月光洒进房间,堪堪描绘出轮廓。床边放着把凳子,正对着熟睡的人影。那上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什么正安静地把玩,打量四周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毫无察觉的男人身上。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黑影翘着二郎腿,下一秒,咔嚓声骤然响起,床上人影耳尖动了动,猛地睁开眼睛向声响处看去。
“啊——”尖叫声划破黑夜。
“嘘。”黑影食指抵唇,漫不经心地上下摇晃着手里的枪,示意男人不要声张。
“你,你是谁?”男人艰涩地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快速转动环顾四周,身体慢慢后移抵靠着床头,才不至于浑身发软。
黑影没搭理,自顾自地掏出照片,“这人,认识吗?”
男人只瞧了一眼,眼珠忽地左下一转,眨眼后又落回照片上,几乎是一瞬间,战战兢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稀松平常,似乎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认识。”
“哦?”黑影指间一翻转,照片后还有另一个人的模样,“那这个呢?”
“不认识。”男人快速一瞥,抬眸看向黑影。
黑影低低笑了,把第一张照片甩在了床上,“真不认识?”
男人还未回话,黑影拍了拍裤子站起身走到他床边,冰冷的金属块抵住他额头,似威胁又似好言相劝,“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男人瞳孔剧烈收缩,温暖如春的室内让他生出了冷汗。他并不是一个人住,楼下保镖却没有在他叫出声后第一时间内赶上来,直到现在都寂静得诡异。未知放大了他的恐惧,他不知道这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也不知道保镖们是不是已经被他干掉,更不知道他拿着这两张照片的目的。他低头看着那张笑得张狂肆意的年轻面孔,咧开的嘴唇仿佛血盆大口吞噬着他的理智。身体盖着被子却抖得筛糠似的,他僵硬地扯起嘴角,嘴唇微启又缓缓闭上,内心闪过无数种猜想和回答,可每每开口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没办法确认那个回答是不是这人想听到的,如果不是,那他毫无怀疑自己下一秒脑子多半就要被开瓢了。
“那个......”男人陪着笑地小心开口,“您是要找这个人吗?”
“不是哦。”黑影调皮地摇摇了手指,羞辱般的拍了拍他侧脸,“我目前只想知道,你认识还是不认识。至于之后,得看你回答了什么才能进行下去啊。”
男人吸了吸鼻子,尴尬地笑笑,“这人,我,我真不认识。”
粗重的呼吸声和紧张的吞咽声接连响起,汗水在诡谲的沉寂中缓缓滑落,积在下颌似坠未坠,痒痒的却根本不敢抬手去擦。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触感突然消失,黑影松开握把,食指扣在板机圈内在掌心旋转着,调侃道,“你和警察也这么说的?”
“你,怎么——”
“别紧张。”黑影收起手枪坐回凳子,右腿往膝盖上一翘,抵着靠背老大爷似得前后摇晃,“毕竟事情闹得不小,上头还是有点担心的,人嘛,谁都说不准。”
男人神情一松,但肢体还略显僵硬,他捏着指关节,附和道,“是是是。”
在这个圈子混了那么久,谁都不是二愣子,不至于被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两句试探就给套进去全盘托出。虽然这人看上去很像那边的人,但谁也说不准,毕竟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人就是上头派下来的,多说多错,不如顺着说,至少不会暴露出什么不该说的。
“房间,打扫干净了吗?”
右脚重重敲上床沿,黑影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镜片后的眸子几乎是透着摄人的亮,看得人心里一慌,那声响也恍若石头重重敲在他头上。如果说刚才的试探只是浮于表面,那现在却已经让他有了超过一半的确信。
“您在说什么呀?”
黑影没理会他垂死挣扎,眼睛紧紧盯着他,手指压住一侧鼻翼轻轻一吸,“你说呢?”
“我是没什么兴趣了解你是怎么和警察周旋的,只不过——”黑影双手插兜,“地点有没有暴露决定了,你今晚是死还是活。”
“没有,没有暴露!”
“哦?”黑影轻轻一笑,眉梢轻挑,“你确定?”
“我确定!”男人抓紧了身上的被子,“那个男孩是来过几次,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他的生意。就算调监控,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别紧张。那另一个男孩呢?见过你吗?”
“没有。那个人我真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哦对了,老爷子听说,前段时间沈铎臣去过你店里。你没说些不该说的吧。”
男人神情一僵,再看向黑影时,那眼神里带着些微妙的不同,“小公子是来过,不过,只是简单打过招呼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他没发现什么?”
“没,没有。我们就,就在卡座上随便聊了几句。”
黑影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突然笑了出来,“行吧。这几天收敛收敛,底下的人也管管好,别再出什么岔子。”
“好的好——”还未说完戛然而止,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嘴唇也抿了起来。
“怎么?”
“没,没事。”男人在黑影的注视下,犹豫着开口,“就我手下一个小马仔前两天有事回老家去了,到现在也没来个消息,等天亮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就在那儿安静待段时间。”
“那人叫什么?”
“斌子。”
——
布满黑线的笔记本摊在桌面,几个名字被线串在一起,却在最后戛然而止,没有结论。叶环生在一处名字上不断画圈,但头绪却僵滞住了理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丢,背靠座椅仰头放空。
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情要不是怪异得无处查起,就是走着走着陷入了死胡同。
那晚跟踪他的车,第二天就不见了,回家路上也没有再出现任何异样,仿佛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神出鬼没的出现又悄无声息的消失。
老干那里挖来的信息用处并不大,虽能佐证他的部分猜测,但再顺着捋下去就碰了壁。那个叫斌子的,老家早已人去楼空,电话也失联了,干这一行的身份真假参半,只要有意逃遁基本是泥牛入海。他现在能查到的,老干也能知道。然而,这人敢在这风口溜之大吉的绝对是干了被发现就会直接灭口的事情,只有性命攸关才会慌不择路地逃跑。不是和货就是和人有关,不过具体是什么还得靠老干内部好好查一查。
线索依旧抓在手里牵连着远处模糊的真相,但前面的墙壁却围成了死胡同。
思绪凌乱得打成了死结,叶环生揉了揉太阳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人挤了出来闯进他思绪中心。
沈铎臣。
不过念头一闪,那张脸、那道目光、熟悉的神情,几乎是瞬间映入他眼帘,他厌烦地扇动着半空中飘浮的灰尘,仿佛在驱赶什么。
这家伙绝不是个愿意和无关紧要的人寒暄几句的人,而且对于那些谄媚讨好的人他一向看不上眼。之前会把老干拦在外面,这次就没道理会无缘无故地放他进来聊两句。但从老干那里得不出任何实质性内容,仿佛真的只是纯粹路过喝一杯,不过......
那一晚,沈铎臣会去那家酒吧,绝对不是偶然。
嗡——嗡——
屏幕上显示着陌生号码,叶环生只瞥了眼没去理会。那头却非常执着,长时间未接听自动挂断后,又再次拨了过来。
叶环生正烦躁着,有气没处发,一把抓过手机,摁下接听键,气势汹汹地吼道,“喂?!”
“......叶老师?”
叶环生猛地收声,他皱着眉看了看手机,又回想刚才那个称呼,一时没有搭话。
“是叶环生,叶老师吗?”
“何英如?”
“是我。”何英如含笑的声音传来。
叶环生暗自深吸了口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有什么事吗?”
“哎呀,你怎么都不好奇一下,我从哪里要来你的电话吗?”
“你是警察,要找一个人的电话不是轻而易举嘛。”叶环生翻了个白眼,虽然内心吐槽这人真是无聊,却还是毫无表露地接过话题。
何英如低低笑着,“在学校吗?”
“怎么了?”
“请你吃饭,算是给我上次鲁莽喝了你那杯酒赔罪。”
叶环生双腿放松地往前一抻,整个人顺着椅背向下滑了滑,他若有所思地咧开嘴角,眉眼微微舒展,“行啊。地址发我。”
......
何英如找的饭店就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里,位置很好找。还没到饭点,今天天气又阴沉沉的,商业街显得无比冷清萧条。
他裹紧了外衣踏进大门,服务员领着他拐过转角敲响了包厢的门扉。
“来了?”何英如只穿了件白色套头卫衣,微卷的头发垂落几缕搭在眉眼上,看上去倒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叶环生应了声,摘下围巾和外套往衣架上一挂,露出内里,白色衬衫套着浅灰毛衣背心,他走上榻榻米,盘腿坐下,喝了口热茶暖暖身子。
“眼镜怎么又带上了?”何英如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好奇地凑近,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他。
“习惯了。再说这又不是什么特殊场合。”叶环生不喜欢与人靠太近,不动声色地往后拉开些距离。
“这话说得可真过分。”何英如察觉到了,浅笑着垂下眼帘,提起桌边水壶给叶环生面前的水杯又满上了,“不过说起来,真是挺巧的,没想到你也会知道那家酒吧。”
“朋友推荐,说这家酒调得不错。”
“我也知道几家不错的,下次一起去?”
叶环生眉梢轻挑,手指抚摸摆放整齐的木筷子,毫不留情地婉拒了,“还是算了。”
何英如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我把店名发你吧。”
“警察收入很高吗?”
“嗯?”何英如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着眼怔在原地。
“看你的样子应该挺常去酒吧的吧。”
“你说这个啊。警察那点收入怎么可能够,只不过呢,家里老一辈比想象中能赚,底子厚到够我霍霍好几辈子了。”
不算逾矩的问题,但他好似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何英如的回答虽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毫无起伏,但却隐隐能感觉到些许冷嘲热讽,好似有钱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件非常可笑。
“倒是没想到你还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呢。”
“是啊,我也是上高中了才知道。”
叶环生屈起左腿,下巴支着膝盖,双手虚虚交握着搁在榻榻米上,他歪着头定定看向何英如,琢磨他的话,“你这人说话好奇怪。”
“哪里奇怪?”
“云里雾里,虚虚假假。”
何英如笑出声来,手臂向上伸直整个人往右边一倒,大字状地瘫倒在榻榻米上,望着头顶那盏纸扎的圆形吊灯,平静又真诚,喃喃道,“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叶环生笑了笑,没再开口。
一门之隔,服务员的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走走停停。
窗户外,天色暗得仿佛入夜。雨滴渐渐敲响了玻璃,没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模糊了外头的轮廓,朦胧又虚幻。房间角落的壁炉内烧着火,仿真的火焰左右摇曳,阵阵暖意浸染着私密空间。叶环生觉得今天格外冷,常年不用的围巾都被他翻找出来,但骨子里却好像不断渗进森森寒意,他拽了拽袖口,冰冷的双手握紧水杯。
门外服务员不停地路过却没有一个是进他们房间的,他盯着桌面的卡式炉,心想怎么还不上菜,今天早上没什么胃口,现在倒是有些饿了。
何英如撑着榻榻米坐了起来,踩上鞋走向壁炉,那身影背对着叶环生,看不见他在干什么,没一会儿他又趿着鞋走了回来。
“这变天变得太快,雨一下感觉就冷了不少。”
“今年雪没下几场,雨倒是淅淅沥沥下了不少,挂在树枝上都冻成冰条子了。”
何英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环生看向窗外的视线斜斜地瞥向他,那眼神不用开口,就能让人知道他在问笑什么。
“你喜欢下雪?”
“也不是。只是,一下雪整个城市都白茫茫的,看上去还不错。”
“看不出来叶老师还是个挺浪漫的人。我可太讨厌下雪了,车巨难开,不仅路堵,还容易追尾,油门踩重了更是一个打滑......”
何英如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列数着下雪天开车人的糟心点。
叶环生轻笑道,“我还以为警察个个都精通车技呢,毕竟警匪片里不都是飞车追逐逃犯嘛。”
“叶老师你可少看点电视剧吧,荼毒不浅呢。就国内这么堵的路况还飞车追逐,直接下车跑还快点......”
叶环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一脸虚心学习的模样,配上那副黑框眼镜,像极了班级里数一数二的,书呆子。
“不过,既然看过不少警匪片,那你应该也知道酒吧很危险吧,尤其是落单,一人的时候。”
“我一个男人还危险?”
“男人不危险,但你......”
叶环生垂着眼帘似有似无地扯了扯嘴角,拿起水杯喝水,倾斜的水面倒映出他眉眼,被笨重又难看的物件所遮挡的眉眼,水面摇晃漾出波纹。
“毕竟长得和我难分秋色,一个俊美,一个俊俏,拉出去不得迷倒一片人。”
“......可真够自恋的。”
“什么叫自恋?这叫有自知之明。”何英如说道,“所以啊,你这样的,一个人去酒吧可是很危险的。”
“你是想说,下药?”叶环生斜觑着他,嗤笑着说,“这玩意儿混在酒里能喝出来的。”
“你碰到过?”
声音含笑,神情却看不出半点玩笑意味,何英如直勾勾的视线里半是试探半是打量。叶环生坦然地对上,他知道何英如找他绝不会是简单的赔罪吃饭,也许是调查过于家的关系网,知道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又恰好出现在警察调查的地点之一,种种巧合,不得不让何英如怀疑他在这个案件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现在,他故意把话题引向这里,不仅方便何英如试探,也利于他不经意地给出信息。
“新闻里不是经常有放类似的报道嘛。”叶环生四两拨千金,打着马虎眼,“还有什么,扫毒发现酒吧里的暗门通向神秘房间,搜到线索把毒贩一网打尽。”
“暗门?”
“对啊。”叶环生身体前倾,无意义地挪动着面前水杯,从右边挪到左边,眼神随之移动,“而且,那些报道不总是说,小虾米被连夜审讯招架不住供出了幕后黑手嘛。”
“除了警匪片,还密切关注案件报道,没想到叶老师你对警方破案很感兴趣啊?”
“不是对破案,是对警察,毕竟多知道些他们是怎么行使责任保护社会的,才能心怀感激地守住自己的底线,不是吗?”
“那我很好奇,如果你的朋友、你的亲人犯了罪,你会怎么做?”
叶环生放松了姿态,双手撑着地面向后仰了仰,“还能做,该自首自首、该坐牢坐牢。”
“......那可不是一般的人,是和你有情感联系的人,你难道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地想要包庇他们的念头吗?”
“何英如,你可是警察,说这话不奇怪吗?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除非家里有矿或者有权有势到一手遮天,不然包庇有用吗?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到时候不还得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嘛。”
“那你自己呢?”
何英如目光陡然锐利,扫视而来,审视般紧盯着叶环生。叶环生遥遥的望着,隔着一张矮桌、隔着窗外、门外的声响,在静谧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耳边传来了自己淡淡的口吻,轻描淡写却又一字一句,“当然一视同仁。”
或许对何英如来说,这套说辞未免冠冕堂皇、似真似假,但却是叶环生的真心话,不仅是对于乐的事情,更是对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只要主动越过了道德底线,无论是否有隐情,做了便是做了,找再多的理由,也无法否认短短一瞬的冲动,更别说是蓄谋已久的筹备,刀起刀落,结局已定。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玻璃上蜿蜒着细长的水痕,阳光从厚重的乌云间漏了些许出来,细碎的光斑穿透树叶印上了窗户,亮晶晶的,也印在了那张矮桌上。
何英如拿起桌上的菜单,放在叶环生面前,点了点,“你饿吗?”
“饿啊。”
“我看你没点菜的打算,还以为你不饿呢。”
“......你没点?”
“都说了是请你吃饭,当然由你来点。”何英如理所当然的模样,双手一摊,说得一本正经。
叶环生一时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暗忖这人真是个人才,进门不问他点菜,聊了这么久才提醒他点菜,要是聊得再久点,他肚子都要叫了,服务员也是离谱,来来回回那么多人也没个人敲门进来催他们点单。他喊来走廊上的服务员,翻看着菜单,撩起眼皮瞅了何英如一眼,“真我点?”
“你点。”
叶环生也没客气,报的五六道菜名全是他按喜欢的口味点的,期间他也没想起要问何英如有没有什么忌口。
“你眼光倒是不错,这家饭店算是商业街里数一数二的了,海鲜是招牌,很新鲜。”
“你喜欢?”
“喜欢。吃的我基本都挺喜欢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容易满足的。”何英如喃喃自语,又想起什么似的,“这附近的店你都吃过了?”
“这倒没有,之前听同事说这条商业街尽头还有一家潮汕菜,风评也很不错,不过那家店不做外卖一直还没机会尝试。”
“下次一起去?”
叶环生怔愣了一瞬,眼眸低垂,小口戳着茶,轻笑道,“......再说吧。”
“......也是。”何英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又话锋一转打趣道,“叶老师这么忙,我下次可得早点约了。”
轻柔的笑声仿佛飘渺的雾气在阳光下氤氲开来,驱散了心中那道不成熟的印象,也许,现在才算真正的初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