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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阳光流淌在 ...

  •   阳光流淌在反光的瓷砖上,往前延伸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瘫坐着一个青年,四肢瘦细、脸颊凹陷,发黄的面色让他看上去萎靡不正。他耷拉着眼皮头枕靠把手,双腿蜷缩窝在沙发深处,视线定定地落在面前的屏幕上。
      拇指大的小人正试图穿过重重障碍,几个跳跃回跑勾引已经路径过半,在即将达到终点时,隐藏在砖块中的尖刺猛然出现刺向腾在半空的小人。
      霸占满屏的鲜红“DEAD”倒映在他眼底,青年却视若无睹摁下按键重新开始游戏。
      门铃遥遥响起。
      操控手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个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似乎是有人去开了门,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没再继续下去。
      窸窣摩擦声和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背后响起物体置放在桌的动静。不一会儿,干练利落的中年男人慢慢靠近沙发,静静看着青年沉迷的游戏。半晌,中年男人和蔼地俯看了眼专注的青年,手掌轻轻覆在头顶几乎是不施力道地揉了揉才抽手转身走进厨房。
      青年没有做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有回,但屏幕中的小人却在前进的道路上眼睁睁地撞上了肉眼可见的明刺。在鲜红的死亡字眼再次出现时,手柄缓缓地垂落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方才那道身影所在的地方,怔忪地发着呆,眼里的神情晦涩难辨。

      食物香气逐渐溢出厨房。
      刺眼的阳光闯入了客厅,钻进沙发缝,在大屏幕上落下模糊视线的光影。青年赤脚踩上瓷砖,把一侧的窗帘全数拉了起来,昏黑一下子让画面再次变得清晰。
      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推开厨房门走进走出,陆续端了几盘菜,刚准备叫人吃饭却意料之外地撞上了另一道目光,他把湿着的手往围裙上随意一擦,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向远处那人招了招手。
      青年像是怔楞在原地般迟迟没有动作,中年男人也不催促就这么静悄悄地等着。好一会儿,他才挪动脚步踩着已经被太阳烘烤得温热的瓷砖走向餐桌。
      餐桌上只有筷子调羹触碰的轻微声响。中年男人几乎没怎么吃,筷子夹得菜都放进了对面的饭碗里,就像是无声地让他多吃点,而青年也没有拒绝,一口一口把饭碗中堆起的菜全塞进了嘴里,但或许是因为身体状况并不好,才吃了十来口他就放下了筷子。
      谁都没有离开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就好像是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途径在增进感情般,但这一幕或许在外人眼里很奇怪,却是这个家每隔两个礼拜都发生的场景。
      他们是最陌生的家人。
      明明有着血缘纽带,可两人都不愿或者说不敢轻易跨过这条从初次见面时就存在的界线到达另一处,这么多年一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即便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后,他在他的庇护下安然无事,却又要装作浑然不知的假象。
      这层窗户纸明明岌岌可危,却又坚持了那么久。
      他们之间像是错了位的关系。
      在他眼里,自己好似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无数个夜晚,他都想着下一次见面一定要不管不顾地冲他发火,可真到了那一天他又退缩了,那鼓起的勇气似乎只存在幻想中的自己身上。他不知道他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去接受。他不想要那一味顺着他的关系,而是能在他做错了事时能像别的父亲一样训斥、责骂、再引导他走回正常人应该走的正确道路。可他有时候又在想他是不是该知足,毕竟若不是他母亲在临死前给他谋划了这条路,他也许都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他愿意庇护他,帮他掩盖犯的错误,甚至在他走进歧途时出手提供更稳定的渠道,他应该知足的。
      可是,为什么他总会时不时地觉得迷茫又空荡荡的。

      中年男人收走了他面前的碗筷,和他的空碗垒在一起,走进厨房开始清理残局。
      青年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直到厨房的动静走到了尾声,他才收回视线起身走回到客厅继续刚才暂停的游戏。
      以往到点就会离开的中年男人这次却没急着走,反而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目光时而落在屏幕上时而落在青年的脸上,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但那道视线很轻柔让人容易忽视,仿佛就只是蜻蜓点水般没有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洒在地面的光线在逐渐偏移。
      终于,中年男人撑着膝盖站起了身,似乎是时间到了得离开了。
      那只握住手柄的手又下意识紧了紧,手指却没有停止动作,仿佛他的离开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走到青年面前,再一次揉了揉他的头顶,老生常谈的叮嘱——好好吃饭,别熬夜,注意身体。
      中年男人走到门口拿起静候在一旁的管家递来的手包,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空旷的房子再一次失去了生气,方才的一切就像是被风一吹就消散的泡沫,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连几秒钟前压在发丝上的触碰都找寻不到了。
      今天他依旧没能开口。

      老游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开车驶入干道。
      在走进这栋住所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预估,正向着某种不可控的趋势发展。那小子有备而来甚至敢在他们见面后还特地去拜访张佑盛,很难说他手上是不是握着某些东西。但真正知道内幕的除了他以外只有那一个人,而那个人......
      太阳西下正落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眯缝起眼睛,思绪也被这惹人心烦的搅得不安宁。
      两人同时出了岔子,这多半不是巧合。
      在自顾不暇的时候,谁都会率先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境再抽空去看看能不能帮他人处理一些,但目前来看,他们都在第一阶段,先动手解决自己问题。
      张佑盛并不知道他和桐西的真正关系,但他在那起案子中确实隐晦地插过手,张佑盛或许能猜出些什么,但以他的手段和背景是绝对无法查到被他压在石头底下的真相。
      他从未在张佑盛面前过多透露什么,即便他真有城府提防他,手里有的东西也绝不会包含决定性的内容,不过,就目前而言,该维持还是维持着也没有坏处。
      ——
      老态龙钟的男人正端着大茶缸对冒着热气的茶水小心吹气,刚想啜一口,门外毫无征兆地传来几下急促的敲门声,他被吓得一个哆嗦,手腕一卸力几滴茶水溅到衣领口。
      他面露不虞,没来得及理会外头人,他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扯起衣领慢条斯理地擦拭洇湿的布料。
      敲门声没有停止,又是短促的三下。
      纸巾被揉成圈扔进了垃圾桶,他再次拿起茶缸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进来。”
      在看清来者是谁后,主任眉头陡然舒展开了,方才的小插曲早被丢到了脑后,他起身向那人走去和他一起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怎么了?有事找我?”
      叶环生沉着一张脸看上去确实遇着了事,他开门见山道,“主任,这个学期我一共负责三门选修课和一门必修课,但就在刚才熊老师告诉我,今天下午一点的那节选修课,他被临时通知顶替我去上,而我作为这门课的老师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想来问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闻言,主任瞬间茅塞顿开,他拍了拍叶环生的肩膀视作安抚,走去一旁的饮水机给他倒了杯水,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呢,其实是上面的意思。我个人猜测多半是考虑到叶老师您课程比较多又要分心带研究项目,实在太过操劳。您只要负责好那门必修课和研究项目就可以了。薪资待遇上不会有任何变化的,这个您放心。”
      “是岑校的指示吗?”
      主任捧起茶缸吹动浮在表面的茶叶渣,抿了好几口。虽然他沉默不语,但叶环生还是能从肢体上察觉出了默认意味。主任知道叶环生很有来头,而这次岑校吩咐下来的事虽有些突兀,但他思来想去也不确定是叶环生冒犯了顶头领导还是另有他因,在不得罪任何人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委婉地和着稀泥,“研究项目校方很重视,现在给您减了不少重担也能多花点精力在项目上,不是吗?这不是什么坏事,也别太多虑了。”
      少了三节选修课,叶环生在学校的时间也被锐减,其实不用细想都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叶环生走出教学楼,短短十几秒后背后就闪现出另一道身影,那人似乎是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没课了,低着头轻声说道,“二当家。”
      “不回去。”
      男人迟疑了一瞬,继续说道,“沈总说,为了安全起见,请您下了课就直接回家。”
      叶环生心情本来就很差了,这人还那么不识相地往枪口上撞,连话语间都是他最不爱听的内容,他回头睨着男人冷笑反问,“怎么?我要是不回,你打算敲晕我直接绑走吗?”
      男人被那眼神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头垂得更低了,“不敢。只是,这段时间外面并不安全。”
      叶环生不再理会,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东绕西拐,最后在一处小池塘旁的长凳上坐下,阳光从树荫中漏出破碎的光点,洒在身上让人感觉到丝丝温暖。
      下午,校园总是会比其他时段要静谧许多。
      叶环生懒洋洋地躺了下来,偶尔吹拂而来的微风倒也格外惬意,唯一煞风景的就是站在树旁警惕着四周的男人。很奇怪,明明是放任自己放空发呆,脑海中却总是会时不时地闯进一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就像是在放映幻灯片一样一帧帧闪过,复杂又不明的情绪在内心发酵,久而久之反而如同烂了芯的苹果一样每一口都有难言的苦味,让人吃不下去却也吐不干净。
      有些事并不是花成倍的时间就能想明白的,走进了死胡同再怎么回头重走结果都一样,存在的障碍不会自己消失,而唯一的办法只有......
      纷沓嘈杂的声响从远处的教学楼隐约传来,校园一下子又恢复了热闹,思绪戛然而止,叶环生坐了起来心情似乎变得更差了。
      ......
      叶环生走进家门看见客厅沙发上的人后,无名火气顿时找到了发泄口,他狠狠甩上大门。沈铎臣似乎早就预料到叶环生的反应,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望向他。
      很难说内心的火气到底是因为沈铎臣自说自话地举动还是后来躺在长凳上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叶环生拎起放在岛台上的冷水壶被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从进门后就没有从他身上剥离开。
      “先是住你家,再是撤掉我的课,然后呢,你还准备做什么?”叶环生放下水杯,整个人靠着桌沿,双手环在胸前迎上沈铎臣的目光。
      “PhD。”沈铎臣翘起嘴角,“你不是有这个打算吗?”
      “你——”叶环生一时哑然,这个想法他几乎没对其他人说过,寒假回美国那次虽和以前的Advisor有闲聊过,但那时他并没有明确地透露过这个意向。
      “前段时间拜读了你最新发布的学术文章,又顺便向你们领导打探了一下你的研究方向。”沈铎臣对自己的小动作不以为然,“既然有这个打算,不如趁此机会多花点时间在研究项目上,把行程提前,早点离开北市也是好的......”
      叶环生轻笑出声打断了他,意味不明却让人听起来不那么舒服。有些话并非一定要说出口,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知晓自己想要表达的含义。
      沈铎臣也不恼,慢慢走向叶环生,逼近的阴影从高处近乎把他拥入怀中般,叶环生眼底的嘲弄不加掩饰,沈铎臣浑然不觉伸手越过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盯着他的脸把那剩余的凉水喝了个干净。
      末了,他咧开嘴笑道,“我不觉得我会输。”
      无来由的话语,叶环生却立马就听明白了。
      顺着轻微晃动的领带往上看去,它松松地挂在那人的脖颈上,叶环生嘴角的笑容带着股难言的鬼魅,他缱绻地捏住那条小尾巴一点点缠绕,指尖若有似无地刮蹭过胸口,就在那人准备抓住这只胡作非为的手时,叶环生猛地硬拽逼迫沈铎臣低下头与他平视,那双黑色眸子中倒映出肆意又乖张模样,“是吗?可我觉得我一定会赢。”
      看着叶环生这副模样,沈铎臣觉得牙尖痒痒的。猎物若只是挣扎一瞬便息鼓认命了反倒让人没了兴致,只有在所有人都以为事已成定局时还不死心地负隅顽抗才有意思。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叶环生还能谋划出什么来对付自己,希望不会让他失望。

      在这场并未摆在明面上的博弈中,他们都不觉得自己会是输的那一方。
      沈铎臣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未来,而他也绝不会参与到沈铎臣规划的将来。
      纠缠扭曲的关系和从根源就烂了的苹果别无二致,再怎么咬都是发苦的,越往里越是令人难以咀嚼,硬吞下去也只会不住地犯恶心。或许有人趋之若鹜,但对他而言,如果这种关系可能持续一辈子,那他宁愿把所有的苹果都踩烂了也不会去咬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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