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轩……易?” ...
-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秦轩易如同被钉在门口冰冷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湿透的衣服半干,凝结着暗红的血块,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毫无知觉。脚踝肿胀疼痛,远不及心脏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每一次手术室门的开合,都能让他的心脏骤停一秒。看到的却只是匆匆而过的护士,或传递器械的医生助理。他们的表情凝重,步伐急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秦轩易濒临崩溃的神经。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苏泮冰冷的眼神、讥诮的嘴角、为他挡刀时流下的血、还有最后倒在雨地里,用尽力气让他“走”时的担忧……
痛悔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恨不得那颗子弹是打在自己身上,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苏泮的平安。
如果苏泮真的……他真的没有勇气再独自活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主刀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眉宇间带着极度劳累后的沉重。
秦轩易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医生……他……”
医生扶住他,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乐观的严肃:“手术暂时成功了,命抢回来了。”
秦轩易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医生及时架住。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情况依然非常危险。子弹损伤了重要血管和神经,失血过多导致多器官功能衰弱,尤其是肾脏,出现了急性衰竭的迹象。而且术后感染关、并发症关,每一道都是鬼门关。他能不能挺过去,接下来24到72小时是关键。”
医生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秦轩易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上,砸得他摇摇欲坠。
“无论……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花多少钱!求你们……一定要救他……”他语无伦次,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们会尽全力的。”医生点点头,“病人会被送进ICU观察,暂时不能探视。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吧,你这样……撑不住的。”
护士过来,想带秦轩易去处理脚踝的伤和满身的血污。
秦轩易却猛地摇头,死死抓住ICU方向的门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守着他……”
他害怕。
害怕一旦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了。
最终,医护人员拗不过他,只好拿来轮椅,让他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里,简单地给他的脚踝做了固定和包扎,又找来了干净的病号服让他换上。
秦轩易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ICU大门。
漫长的白天接着漫长的夜。
他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样守着。每一次有医生护士进出,他都会紧张地望过去,试图从他们脸上读出一点信息。
得到的,总是摇头和“还在观察”。
苏泮的公司助理和保镖来了,处理后续事宜,安抚闻讯赶来的少数高层,并将医院这一层严密保护起来。
特助看到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的秦轩易,叹了口气,低声告诉他:“苏总昏迷前,最后一条清晰的指令,是‘保护他’。”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秦轩易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都那种时候了,他想的,还是他。
原来他的软肋从来不是什么家族名利,而是他秦轩易。
夜色再次降临。
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冷清。
秦轩易蜷缩在轮椅里,疲惫和担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就是苏泮浑身是血的样子。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ICU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神色紧张:“秦先生!病人情况有变,出现急性排斥反应和感染性休克!正在进行抢救!”
轰——!
秦轩易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他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受伤的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摔倒,他死死扶着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抢救……
休克……
不……不要……
他眼睁睁看着更多的医生和护士冲进ICU,那扇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他像是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孩子,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里面的抢救似乎无比漫长。
秦轩易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无用。
除了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
“苏泮……”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撑下去……求求你……为了我……撑下去……你说过死也不会放手的……你不能骗我……”
漫长的夜,仿佛没有尽头。
而希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变得渺茫。
……
当黎明的微光再次透过走廊高窗的玻璃,洒下冰冷的光斑时,ICU的门终于又一次打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上的疲惫更深,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秦轩易几乎是凭着本能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因为长时间的煎熬和脚伤,他狼狈地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疼痛,仰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和最后希冀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问不出一个字。
医生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宽慰:“挺过来了。休克控制住了,感染指标也在下降。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最凶险的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挺……过来了?
秦轩易怔怔地看着医生,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几秒钟后,那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才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抓住医生的手,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极致的庆幸和激动!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医生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冷静点,冷静点。这是好消息。但接下来依然不能放松,他的身体非常虚弱,需要绝对精心的护理和观察。”
“我……我能看看他吗?”秦轩易哽咽着,几乎是哀求地问道。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惨不忍睹的状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时间不能长,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
足够了!
只要能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就够了!
在护士的搀扶下,秦轩易一瘸一拐地来到ICU的探视窗外。
透过冰冷的玻璃,他看到苏泮躺在布满各种仪器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地依靠着呼吸机。他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监护仪上那稳定跳动的曲线,证明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
秦轩易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仿佛能隔着距离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气息。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却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自语,像个傻子。
从那天起,秦轩易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强迫自己吃饭,睡觉,配合治疗脚伤。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好起来,才能更好地照顾苏泮。
他每天最大的期盼和动力,就是那短短几分钟的探视时间。尽管苏泮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中,但他只要看着那平稳的生命体征,心里就是踏实的。
他开始向医生护士认真学习护理知识,怎么翻身,怎么按摩,怎么注意各种仪器的数据。他做得极其认真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特助带来了换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看着秦轩易那副全部心思都挂在苏泮身上的样子,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一张银行卡塞给他:“苏总之前吩咐的,你需要什么,尽管用。”
秦轩易摇了摇头,将卡推了回去:“我不需要。我只要他好起来。”
他的世界,从此只剩下ICU里的那个人。
几天后,苏泮的情况进一步稳定,撤掉了呼吸机,转入了普通VIP病房,但依旧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
秦轩易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水湿润苏泮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手指和脸颊,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
“苏泮,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了。”
“医生说你的指标又好了一点,你真棒。”
“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温柔而耐心,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期盼。
这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趴在床边浅眠,手还轻轻握着苏泮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指尖似乎被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秦轩易却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惊醒!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苏泮的手,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是错觉吗?
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几秒钟后,那只苍白的手指,又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苏泮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
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秦轩易思念了无数遍的黑眸,先是充满了茫然和虚弱,视线没有焦点地涣散着。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聚焦。
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满脸是泪的人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虚弱和干涩,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但秦轩易看懂了他的口型。
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疑惑和不确定的:
“……轩……易?”
光,终于穿透了沉重的黑暗,照亮了彼此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