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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进铁锈味里 ...

  •   榆城的风是有味道的。
      苏也拖着行李箱走出汽车站时,第一口吸进肺里的风,就裹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老玉米在铁桶里闷煮出的甜香,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就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这味道跟他之前生活的南方小城完全不一样。那里的风总带着潮湿的水汽,连呼吸都觉得润;而榆城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细沙,带着北方平原特有的粗粝。
      汽车站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水泥底子,墙面上贴满了泛黄的小广告,“专治腰腿疼”“祖传开锁”的字样被雨水泡得发皱,最上面一张崭新的红色海报,印着“榆城高中新生报到指南”,照片里的教学楼崭新亮堂,跟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苏也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行李箱。这箱子是他初中时买的,跟着他辗转了两个城市,右侧的轮子早就坏了,走起来“咯噔咯噔”响,像只瘸腿的老狗。他用透明胶带在箱体上缠了三圈,胶带边缘沾着些不知名的灰,跟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很配。
      卫衣领口还沾着火车站的灰。昨晚在候车室坐了一夜,邻座大叔的烟味、小孩的哭闹声、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天就亮了,广播里报出“榆城站到了”的那一刻,他甚至没什么实感。
      直到现在,站在榆城的太阳底下,手里攥着那张被捏得边角发皱的转学通知书,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被“扔”到这里了。
      父亲在工地喝酒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还骂骂咧咧要酒喝;母亲留了张字条,说“撑不下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没了音讯。亲戚们互相推诿,最后是远房表哥出面,联系了榆城的学校,给了他两百块钱路费,把他送上了北上的火车。
      “先去榆城读着,等你爸好点再说。”表哥的语气带着敷衍,苏也没应声,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他知道,“再说”大概率是“不说了”,这里,就是他接下来的落脚点,至少,要熬到高中毕业。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拉起行李箱往巷子里走。汽车站门口太吵,卖玉米的阿姨在大声吆喝,摩的司机围着路人问“去哪啊”,他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看看转学通知书上写的地址——榆城高中,在县城西边,离汽车站还有两站路。
      巷子很窄,两侧的老房子挤得很近,二楼的阳台伸出晾衣杆,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蓝布衫。墙面上画着褪色的标语,“大干一百天,建设新钢厂”,字迹模糊,却能看出当年的热闹。苏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想起父亲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在钢厂待过几年,后来钢厂倒闭,他就开始酗酒。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路面的裂缝里,苏也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反而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卫衣后领,力道很大,把他拽得往后一退。
      “小子,走路不长眼啊?”
      苏也抬头,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嘴角叼着根烟,手指着自己的裤腿:“你看,把我裤子蹭脏了!这可是我刚买的名牌,三百多呢!”
      苏也皱眉,他刚才明明没碰到对方,是对方自己凑过来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开:“我没蹭到你。”
      “没蹭到?你看这灰!”花衬衫弯腰,用手指在裤腿上抹了一下,其实根本没什么灰,“你要么赔我五十块钱干洗费,要么跟我去派出所,让警察评评理!”
      周围很快围过来几个人,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站出来说话。苏也攥紧了口袋里的钱,那是他仅剩的八十多块,是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他知道这是碰瓷,可他是外来的,在这里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争执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我没钱。”苏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倔强,他挺直脊背,看着花衬衫,“你要是再拦着我,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花衬衫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苏也的胳膊,“今天你不赔钱,别想走!”
      苏也下意识地往后躲,慌乱中,行李箱的拉杆撞到了身后的人。他心里一紧,刚想回头道歉,就听见一个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啧,烦不烦?”
      苏也抬头,撞进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里。
      男生很高,穿着件黑色的工装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手腕上戴着块表盘裂了纹的旧手表。他的破洞牛仔裤上沾着些黑油,脚下踩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应该是刚从旁边的修车铺出来的,铺子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陆记修车”,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墙角还放着个工具箱,扳手、螺丝刀散落着。
      花衬衫看见男生,脸上的横肉顿了顿,语气软了点:“陆衍,这不关你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叫陆衍的男生没理他,视线落在苏也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他沾着灰的卫衣领口和瘸腿的行李箱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花衬衫,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扳手,在手里把玩着,金属扳手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张老三,”陆衍嚼着口香糖,声音含糊却带着威慑力,“你讹人讹到我这儿来了?这巷子是我家修车铺门口,你在这儿闹事,问过我了吗?”
      张老三脸色变了变,他知道陆衍不好惹。这小子十七岁就在巷口修自行车,打架狠,对谁都没好脸色,上次有个小混混来修车不给钱,被他揍得鼻青脸肿,从此没人敢在这附近惹事。
      “我不是讹人,是他蹭脏我裤子了……”张老三还想辩解。
      “蹭脏了?”陆衍往前走了一步,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刚才在铺子里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凑上去的。你要是再在这儿瞎逼逼,信不信我把你这花衬衫撕了,让你光着膀子滚出榆城?”
      他的眼神很冷,像榆城冬天的风,刮得人心里发怵。张老三咽了口唾沫,看看陆衍手里的扳手,又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狠狠瞪了苏也一眼:“小子,算你运气好!”说完,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他看向陆衍,低声说:“谢谢你。”
      陆衍没看他,把扳手扔回工具箱,弯腰捡起刚才被张老三碰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才转头看苏也,眼神里还是带着点不耐烦:“外来的?”
      苏也点头:“嗯,转学到榆城高中。”
      “高二?”陆衍挑眉。
      “嗯。”
      陆衍“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就要回修车铺。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苏也还卡在裂缝里的行李箱,皱了皱眉,走过去,弯腰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用力一拽,轮子“咔哒”一声,从裂缝里出来了。
      “谢……谢谢。”苏也又说了一遍。
      陆衍没应声,只是指了指墙上的海报:“榆城高中的报到指南,自己看清楚地址,别再瞎闯了,榆城水浑。”说完,他拎着塑料袋,走进了修车铺,“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苏也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修车铺门,愣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眼墙上的海报,上面写着高二(3)班的班主任是李老师,报到地点在教学楼二楼办公室。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行李箱,轮子虽然还“咯噔”响,但至少能走了。
      他拉起行李箱,继续往巷口走。路过那家修车铺时,听见里面传来老人的咳嗽声,还有陆衍的声音,很轻,跟刚才的戾气完全不一样:“爷爷,豆浆快凉了,你赶紧喝。”
      苏也脚步顿了顿,没多停留,走出了巷子。
      巷口有个烤冷面摊,摊主是个卷发阿姨,围着花围裙,正拿着铲子在铁板上翻炒,冷面“滋滋”地冒着油,鸡蛋液铺在上面,金黄诱人,香味飘了很远。
      苏也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面包,早就饿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八十多块,要交住宿费,要吃饭,要买点生活用品,实在不敢乱花。
      “小伙子,来一份烤冷面不?加肠加蛋,香得很!”卷发阿姨笑着招呼他,声音很热情。
      苏也摇摇头,攥紧了口袋里的钱,低声说:“不用了,谢谢。”
      他拉起行李箱,快步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张老三又回来了,心里一紧,回头看了一眼。
      是陆衍。
      他手里没拎塑料袋了,大概是把豆浆油条给爷爷了。他还是那身打扮,破洞裤沾着黑油,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苏也回头,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超过了他。
      苏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这个人,刚才帮了他,却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榆城的风,看着冷,却好像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度。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太阳越来越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样,不知道在榆城高中能不能顺利待下去,不知道父亲的腿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走下去,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县城里,熬到毕业。
      他走到公交站台,站在广告牌的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三轮车。远处,老钢厂的烟囱立在那里,锈迹斑斑,像个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座县城的兴衰。
      风又吹来了,带着铁锈味和烤冷面的香味。苏也抬手,摸了摸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以前母亲给他买过一块电子表,后来被父亲喝酒时摔碎了。他想起陆衍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表盘裂了纹,却好像还在走。
      公交来了,苏也拉起行李箱,踏上了公交车。投币箱里投进一块钱,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老旧的商店,斑驳的墙壁,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骑着自行车穿梭的行人。
      这就是榆城,他的新落脚点。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母亲留下的那条短信:“你好好照顾自己。”他盯着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窗外。
      公交车驶过老钢厂的大门,门口的牌子已经生锈了,上面的“榆城钢厂”四个字,只剩下“榆城”两个字还清晰。苏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空。
      就在这时,他看见路边的自行车道上,陆衍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飞快地往前蹬。他的后背挺得很直,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T恤上的破洞。他好像在赶时间,骑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苏也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榆城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刚到这里,就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虽然,那个人有点冷。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榆城的风,从车窗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铁锈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烤冷面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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