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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是“刺头” ...

  •   公交车在榆城高中门口停下时,苏也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又紧了紧。
      校门是铁制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的锈色,像老钢厂烟囱上的斑驳痕迹。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树荫下摆着张掉漆的木桌,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后面,应该是负责引导新生的——桌上放着本登记册,旁边堆着几沓印着“欢迎新同学”的宣传单,风一吹,宣传单边角卷起来,簌簌响。
      苏也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刚要开口,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就抬头笑了:“是新生吧?转校生?”她指了指登记册,“先在这儿登记一下,然后去二楼教务处找李老师,她会给你安排班级。”
      登记的时候,苏也看见册子上写着“高二(3)班苏也”,笔锋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叮铃”的自行车铃声。他回头,看见陆衍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单脚撑地停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还是那身沾着黑油的破洞裤,嘴里没嚼口香糖了,换成了根棒棒糖,糖纸在指尖绕了两圈,没拆开。
      陆衍也看见他了,挑了挑眉,没说话,推着自行车往校园里走,车筐里还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应该是给爷爷买的药。苏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直到戴眼镜的女生提醒“登记好了”,才回过神,拉起行李箱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比校门口看着新些,但走廊墙壁上还是留着不少痕迹:有的地方贴着褪色的奖状,有的被人用马克笔涂了“XX到此一游”,最拐角的墙面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旁边写着“陆衍”两个字,笔迹张扬,一看就是故意的。
      苏也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带着点松动,踩上去“咯吱”响。二楼教务处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个温和的女声:“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茶水香飘过来。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白丝,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支红笔,正在批改试卷——想必就是李老师了。
      “是苏也吧?”李老师抬头,把红笔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路上累了吧?榆城这边比南方干,要是觉得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苏也没坐,只是站在桌前,把转学通知书递过去:“老师好,我是苏也。”
      李老师接过通知书,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卫衣上,又扫过他脚边缠满胶带的行李箱,眼神软了软:“家里的事我大概知道,你别担心,在学校有什么困难,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都能找我。”她起身拿起桌上的一本校服,“先把校服换上吧,一会儿我带你去班里,刚好赶上第二节数学课。”
      校服是深蓝色的,布料有点硬,苏也套在身上时,袖子长了点,他往上挽了挽,露出手腕——空荡荡的,想起陆衍那块裂了纹的旧手表,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跟着李老师往教室走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各个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高二(3)班在走廊尽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数学老师拔高的声音:“这道题我讲第三遍了!谁能站起来说一下解题步骤?”
      李老师敲了敲门,教室里的声音瞬间静下来。她推开门,侧身让苏也进去:“同学们,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苏也,刚从南方转来,大家以后多照顾。”
      苏也站在讲台前,低着头,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道带着点不友善的,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攥了攥校服下摆,刚想开口说“大家好”,就听见最后一排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是陆衍。
      他刚才趴在桌上睡觉,大概是被吵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扫了讲台前的苏也一眼,愣了愣,随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个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再见到他。
      李老师也看见了陆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苏也,你就坐那儿吧,旁边是陆衍,有什么不懂的,也能问问他。”
      苏也心里“咯噔”一下——他倒不是怕陆衍,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戾气太重,不好相处。可他没别的选择,只能拖着书包,一步步往最后一排走。
      路过中间那排时,有人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苏也反应快,踉跄了一下没摔倒,回头看了眼——是个高个子男生,留着寸头,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正眯着眼看他,嘴角带着点挑衅的笑。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张强,咱们班的刺头”,苏也没理,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陆衍已经坐直了,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数学课本,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苏也把书包放在空位上,刚坐下,就听见陆衍低声说:“刚才张强绊你,你怎么不躲?”
      声音很轻,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像是还没睡醒。苏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躲了,没摔倒。”
      陆衍“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把头低下去,好像又要睡过去。
      数学老师已经重新开始讲课,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呀”的刺耳声。苏也拿出笔记本,刚要动笔,就听见老师喊:“陆衍!这道题你来说说,怎么解?”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都回头看最后一排。陆衍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懵,显然是没听课。他盯着黑板看了几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耳朵慢慢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眉峰皱着,像只被惹毛的小兽。
      苏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把纸往陆衍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怕被老师看见。
      陆衍瞥见草稿纸上的字,愣了愣,随即飞快地扫了苏也一眼——苏也正盯着黑板,假装认真听课,耳朵尖却有点红。陆衍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照着草稿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所以最后结果是x=3。”
      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究,只是说:“上课认真点,别总睡觉。”
      陆衍坐下时,悄悄把草稿纸推了回去,纸上多了两个字——“谢了”,字迹潦草,却比他墙上画的自行车认真多了。苏也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继续听老师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衍直接趴在桌上,像是要补觉。苏也刚拿出转学手续里附带的课程表,就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是张强。
      他走到苏也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外来的?听说你爸是个酒鬼?”
      周围几个男生也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着,像是等着看笑话。苏也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抬头:“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张强笑了,伸手就要拍苏也的桌子,“在榆城高中,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有陆衍护着你,就了不起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桌子,就被人抓住了。
      是陆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苏也旁边,攥着张强的手腕,力道很大,张强的脸瞬间白了。陆衍眼神很冷,跟昨天对付张老三时一样,却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在护着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是我同桌。”陆衍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笑声瞬间停了,“你动他一下试试。”
      张强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色更白了:“陆衍,你别太过分!”
      “过分?”陆衍嗤笑一声,把张强的手甩开,张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你刚才绊他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在我这儿,我的同桌,还轮不到你欺负。”
      他说着,往苏也那边靠了靠,像是故意把苏也挡在身后。苏也坐在椅子上,看着陆衍的后背——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后颈有颗小小的痣,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他的衣角,带着点淡淡的机油味,和昨天修车铺里的味道一样。
      张强盯着陆衍看了几秒,大概是想起了以前被陆衍揍的事,没敢再说话,狠狠瞪了苏也一眼,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
      周围的人也散了,陆衍坐回椅子上,又趴在了桌上,只是这次没立刻睡,而是低声问:“你以前在南方,也总被人欺负?”
      苏也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以前学校里没人知道我家的事。”
      陆衍“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会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苏也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软,不像他的人那么硬,心里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也刚把数学作业写完,就看见陆衍醒了,正盯着他的作业看。“你数学挺好?”陆衍问,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还行。”苏也把作业推过去,“你要是不会,我可以给你讲。”
      陆衍盯着作业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苏也,突然笑了:“行啊,那以后我数学就靠你了。”他的笑很轻,嘴角弯起来,露出点虎牙,不像平时那么冷,倒有点少年人的样子。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衍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像是有急事。他看苏也还在慢吞吞地收东西,说:“我带你走近路,比走大门快十分钟,能赶上烤冷面摊的第一锅。”
      苏也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巷口的烤冷面摊,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点了点头,跟着陆衍往教室后门走。
      近路是条窄巷,在教学楼后面,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陆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苏也跟在后面,能听见他口袋里钥匙串碰撞的声音。“这条巷以前是钢厂的家属区通道,后来家属区拆了,就剩下这条巷了。”陆衍回头说,“晚上别走这儿,没灯,不安全。”
      苏也“嗯”了一声,记在了心里。
      出了巷口,果然就是昨天的烤冷面摊。卷发阿姨看见陆衍,笑着挥了挥手:“陆衍来啦?今天还是加双蛋?”
      “嗯,再加一份,跟这个一样,加肠加蛋。”陆衍指着苏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苏也赶紧说:“不用,我自己付。”他摸了摸口袋,刚要掏钱,就被陆衍按住了手。
      “我请你。”陆衍的手很暖,按在他手背上,带着点粗糙的触感——应该是修自行车磨出来的茧,“昨天你帮我递答案,就当谢你了。”
      苏也没再拒绝,只是把手收了回来,指尖有点发烫。
      阿姨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两份烤冷面做好了,用塑料袋装着,递过来:“小心烫啊!”
      陆衍接过,把其中一份递给苏也:“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也接过,咬了一口——冷面裹着鸡蛋和酱汁,还有点烫,却很香,酱汁里带着点甜,像妈妈以前给他做的蛋炒饭的味道。他吃得太急,酱汁沾在了嘴角,没注意到。
      陆衍看见,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份里的烤肠掰下来一半,递到他嘴边:“这个给你,我不爱吃肠。”
      苏也愣了一下,张嘴咬了过来,肠里的油汁在嘴里爆开,更香了。他抬头看陆衍,陆衍正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份,嘴角也沾了点酱汁,却没擦,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
      两人吃完烤冷面,走到巷口要分开时,苏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父亲的号码,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他走到一边接电话,刚按下接听键,就听见父亲醉醺醺的声音:“小也,给我打点钱……我没钱买酒了……”
      苏也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没有钱,我只剩几十块了,要交住宿费。”
      “你怎么会没钱?你妈没给你留钱?”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不想给我钱?我是你爸!你必须给我钱!”
      苏也深吸了口气,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回头时,看见陆衍站在原地,没走,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心。“没事吧?”陆衍问。
      “没事。”苏也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就是我爸,让我给他打钱。”
      陆衍没再问,只是说:“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去学校。你住在哪儿?”
      苏也说了自己租住的钢厂旧宿舍的地址,陆衍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六点半,我在你楼下等你。”
      “好。”
      陆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要是你爸再找你要钱,你别理他,有我呢。”
      苏也站在原地,看着陆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突然暖了起来。风又吹来了,带着烤冷面的香味,还有点槐树花的甜香,不像早上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塑料袋,又摸了摸嘴角——刚才沾的酱汁应该已经擦干净了。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点。
      也许,在榆城,他真的能熬到毕业。
      甚至,能熬到和陆衍一起,去南方。
      他走到宿舍楼下时,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昨天在废铁轨上看到的日落。他掏出手机,把父亲的号码拉黑了,然后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输了句“我在榆城挺好的,你放心”,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了“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请我吃了烤冷面,很好吃”。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上了楼梯。宿舍虽然小,却很安静,窗外能看见老钢厂的烟囱,在夕阳下,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苏也躺在床上,想起陆衍今天在教室里护着他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烤肠,想起他说“有我呢”,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他摸了摸手腕,还是空荡荡的,但好像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明天早上,陆衍会来叫他一起去学校。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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