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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光里的修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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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的榆城还浸在雾里，老钢厂的烟囱裹着淡灰色的烟，和雾气缠在一起，落在苏也宿舍的窗台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也被楼下的自行车铃声吵醒时，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叠好的校服。他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胡乱套上衣服，往脸上泼了把凉水，刚抓起书包跑到楼下，就看见陆衍靠在那辆旧自行车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拎着两个白馒头，塑料袋上印着巷口早餐铺的红双喜。
“刚出锅的，热乎着。”陆衍把一个馒头递过来，指尖沾着点黑色的机油，“你宿舍没水？脸都没洗干净。”
苏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果然蹭到点牙膏沫。他咬了口馒头，甜丝丝的麦香混着热气涌进喉咙，昨天被父亲电话搅乱的心情，好像被这口热乎气熨平了些。“你怎么知道我没水？”
“钢厂旧宿舍的水管早锈了，凌晨大概率没水。”陆衍蹬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抄近路，不然要迟到。”
苏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车座有点硬，还带着点余温，陆衍的后背就在眼前，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风一吹，衣角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机油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陆衍骑得很稳，自行车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和他行李箱的声音有点像，却不刺耳。
路过修车铺时，陆衍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掀起门帘喊了声“爷爷”。里面传来老人沙哑的回应，陆衍快步走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铁盒，塞进了苏也手里：“给你，擦脸用。”
苏也打开一看，是块磨得发亮的香皂，包装纸都泛黄了，却干干净净。“不用，我有……”
“你那破肥皂昨晚我看见了，硬得跟石头似的。”陆衍跨上自行车，“拿着用，我爷爷囤了一堆，用不完。”
苏也没再推辞，把香皂盒放进书包，指尖碰到盒底的凹凸纹路，心里暖暖的。
到学校时，雾还没散。操场边的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跑步，雾气里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陆衍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车筐里还放着他那块裂了纹的旧手表——早上大概是摘下来给爷爷看时间了。
苏也盯着那块手表看了两秒，想起自己摔碎的电子表，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张强的声音：“哟，这不是陆衍的小跟班吗？”
陆衍回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张强，你是不是闲得慌？”
张强身边跟着两个男生，都是昨天围着看热闹的。他瞥了眼苏也，故意提高声音：“我就是觉得奇怪，陆衍你怎么跟个外来户走这么近？不怕别人说你捡了个拖油瓶？”
苏也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刚要开口，就被陆衍按住了肩膀。陆衍往前走了两步，和张强面对面站着，比张强高出小半个头，气势上就压了一头：“我跟谁走得近，轮得到你管？上次没挨够打，想再试试？”
张强的脸白了白，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太嚣张！我告诉你，教导主任是我叔！”
“那你去叫啊。”陆衍嗤笑一声，“让你叔来看看，他侄子整天欺负新同学，丢不丢人。”
张强咬了咬牙，没敢再说话，带着人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苏也一眼，眼神怨毒。
“别理他。”陆衍拍了拍苏也的肩膀，“他就是纸老虎，不敢真动手。”
苏也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想总被陆衍护着，也想自己能站稳脚跟。
第一节还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函数，苏也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陆衍趴在桌上，没睡觉，而是侧着头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突然戳了戳他的胳膊：“这题，我还是没懂。”
苏也把笔记本推过去，指着上面的解题步骤，低声给他讲：“这里要先求定义域，再求导……”他讲得很细，陆衍听得很认真，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下课铃响时，陆衍突然说：“放学后，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苏也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衍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又趴在了桌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张强带着几个人在篮球场上故意撞苏也。苏也没躲，反而站稳了脚跟，让张强自己踉跄了一下。“你故意的？”张强瞪着他。
“是你先撞我的。”苏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张强没想到苏也敢反驳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苏也。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突然飞了过来，砸在张强的胳膊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打球呢，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陆衍走过来，捡起篮球，扔给旁边的同学，“想打架？跟我打。”
张强看了看陆衍，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同学，没敢再逞强，骂了句“晦气”，带着人走了。
苏也看着陆衍，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陆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刚才挺勇敢的。”
夕阳西下时，陆衍带着苏也往巷子里走。没走多久，就到了修车铺门口。陆衍推开门，喊了声“爷爷”，里面没人回应——大概是睡着了。
他把苏也领进铺子里侧的小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各种修表的工具，螺丝刀、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堆零散的零件。“我爷爷以前是钢厂的修表师傅，”陆衍拿起桌上的一块旧手表，“这些都是他的宝贝。”
苏也看着那些工具，心里有点好奇。
“你不是没有表吗？”陆衍突然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块银色的电子表，表盘有点划痕，但看起来还很新，“这个是我攒钱买的，后来戴了块机械表，这个就闲置了，你拿着用。”
苏也连忙摆手：“不用，我不用……”
“拿着。”陆衍把手表塞进他手里，“你总不能每天靠猜时间吧？而且，以后早上我叫你，你也能知道我有没有迟到。”
手表的表带有点凉，苏也攥在手里，心里却暖暖的。他抬头看陆衍，陆衍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零件，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对了，”陆衍突然抬头，“我看你数学挺好的，以后每天晚上，你帮我补补数学，我给你修东西，怎么样？”
苏也笑了：“好啊。”
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表带，大小刚好。表盘上的数字亮着淡淡的绿光，像黑夜里的星星。
陆衍看着他手腕上的手表，嘴角也弯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爷爷的咳嗽声，陆衍连忙站起来：“我去看看爷爷。”
苏也跟在他后面，走出小房间，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杯热茶。“小衍回来啦？”爷爷笑着说，目光落在苏也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同学吧？长得真精神。”
“爷爷好。”苏也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好，”爷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苏也，“拿着吃，甜的。”
苏也接过糖，说了声“谢谢爷爷”。
离开修车铺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挂着盏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衍骑着自行车，苏也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把糖，手腕上的手表亮着绿光。
“你以后想去南方吗？”苏也突然问。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说：“想啊，听说南方的水很清，风也不刮脸。”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苏也一眼，“你想回去？”
“嗯，”苏也点头，“想回去看看，也想带你去看看。”
陆衍笑了，笑得很灿烂：“好啊，等我们高中毕业，就一起去南方。”
自行车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槐花香，还有点淡淡的机油味。苏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慢慢转动，像他们正在慢慢靠近的未来。
回到宿舍楼下，苏也下车时，不小心碰掉了口袋里的糖，一颗奶糖滚落在地上。陆衍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苏也：“别浪费，挺甜的。”
苏也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糖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和刚才烤冷面的味道不一样，却同样让人觉得温暖。
“明天见。”苏也说。
“明天见。”陆衍骑上自行车，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苏也站在楼下，看着陆衍的背影，嘴里的糖越来越甜。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表盘的温度渐渐升高，像陆衍手心的温度。
他转身走上楼梯，宿舍里虽然黑暗，但他心里却亮堂堂的。他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榆城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