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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石镇笛音引客 ...

  •   残阳如血,泼在黑石镇的土墙上,把那些龟裂的纹路染成了凝固的伤疤。
      风沙卷着碎石子,打在“悦来客栈”的破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在门外焦躁地叩门。沈清辞坐在客栈最角落的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的包浆,是老竹特有的深褐色,靠近吹口的地方刻着两个细如蚊足的字:忘忧。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沾着些从戈壁带来的黄沙。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不像个走江湖的,倒像个在书斋里待久了的读书人,偏偏周身又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孤意,像这黑石镇的风,冷得没个着落。
      “客官,您再来碗热汤不?”店小二揣着块油腻的布巾,颠颠地跑过来,嗓门大得盖过了窗外的风沙,“这黑石镇的天,入了夜能冻掉耳朵,喝碗汤暖暖身子!”
      沈清辞抬眼,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许久没与人说话:“不必了,给我续杯热茶就好。”
      店小二“哎”了一声,眼角却忍不住瞟了眼他腰间的竹笛。这镇上近来不太平,自打半个月前镇西那片废弃的巷子开始闹“鬼”,就没多少外乡人敢来。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文弱,偏偏敢孤身一人来黑石镇,还带着支笛子,倒有些古怪。
      客栈里没多少客人,只有角落里两个赶驼队的汉子,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酒碗碰得叮当响,话语却飘进了沈清辞耳朵里:
      “……你说邪门不邪门?昨晚王屠户家的小儿子,就站在巷口看了一眼,人就没了!今早才在巷子深处找着,眼神直勾勾的,问啥都不答,跟丢了魂似的!”
      “可不是嘛!我家婆娘昨晚起夜,听见巷子里有女人哭,那声音听得人骨头缝都发麻!都说那巷子以前死过个卖唱的,难不成是她的怨魂出来作祟了?”
      “依我看,就是邪祟!得找个道士来驱驱!”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他来黑石镇,本是为了查探当年律音谷覆灭时,流落到这边境的一件遗物——一枚刻着“律”字的铜符。可眼下这“怨灵作祟”的事,倒让他想起了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凡有怨灵扰世,必是执念未散。我律音谷的忘忧调,能安亡灵,亦能窥得执念背后的真相。”
      正想着,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店小二刚端着茶壶出来,听见动静就往外跑,沈清辞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被几个镇民扶着,哭得瘫在地上,指着镇西的方向,断断续续地喊:“我的娃……我的阿福……刚才还在巷口玩,转眼就没了!肯定是那巷子里的东西把他带走了!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娃啊!”
      周围的镇民都面露惧色,有人小声说:“又一个?这都第三个了!谁敢去那巷子啊,上次李大胆进去,出来就疯疯癫癫的,说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头发拖到地上……”
      “可也不能看着孩子出事啊!”有人急得跺脚,“要不,咱们凑点钱,去邻镇请个道士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巷子邪得很,等道士来,孩子说不定就……”
      议论声越来越乱,那妇人的哭声也越来越响,沈清辞看着眼前的景象,指尖又触到了那支“忘忧”笛。他沉默片刻,上前一步,轻声说:“我去看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妇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位公子,你……你能救我的娃?”
      沈清辞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先去巷子看看。”
      镇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年轻人行不行啊?看着细皮嫩肉的,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让他试试吧!”
      几个胆子大的镇民,拿着火把在前头带路,沈清辞跟在后面,脚步很稳。那妇人也想跟着,被镇民拦住了:“你去了也是添乱,在这儿等着!”
      镇西的巷子确实荒凉,两侧的房屋大多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草,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火把的光在晃动,把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有些狰狞。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哭声,不是孩童的,是女人的,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心里发毛。拿着火把的镇民手都抖了,声音发颤:“公……公子,你听,就是这声音!”
      沈清辞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忘忧”笛,横在唇边。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按了下去。
      第一声笛音响起时,巷子里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那笛音不高,却很清透,像山涧里的泉水,缓缓流过石缝,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火把的光不再晃动,连风都好像小了些,刚才还紧绷着的镇民,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肩膀。
      沈清辞的手指在笛孔上灵活地移动,旋律慢慢铺展开来——不是什么激昂的调子,也不是悲伤的曲子,就是很平和的一段旋律,像春日里的阳光,落在冻僵的土地上,一点点化开冰雪。
      巷子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火把光往前探了探,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揉着眼睛,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正是那妇人的儿子阿福。
      “阿福!”一个镇民忍不住喊了一声,阿福抬起头,看见火把光,咧开嘴哭了:“我要娘……我刚才看见个穿红衣裳的阿姨,她抱着我,说她好冷……”
      沈清辞的笛音还在继续,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堵塌了的土墙前。那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冷,隐隐有一道红色的影子在晃动,像是个女子的轮廓,正静静地听着笛音。
      “你的执念,是冷吗?”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对着那道影子说,“这忘忧调,能暖你的魂,也能让你安心离去。”
      红色的影子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那影子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白烟,被风吹散了。笛音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巷子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成了!”镇民们欢呼起来,连忙跑过去抱起阿福,“公子,您可太厉害了!这不是邪术,是仙法啊!”
      沈清辞把笛子收回腰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正站在巷口。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逐风”二字,一看就不是凡品。这年轻人面如冠玉,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名门正派的傲气,正盯着沈清辞,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竹笛上。
      “刚才那笛音,是你吹的?”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带着质问,“以音律引动阴魂,操控其形,此乃诡道之术!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在这镇上用邪术?”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认出这是青云派的服饰——青云派是江湖上有名的正道门派,素来以剑法端方、恪守规矩著称,对所谓的“诡道之术”最为排斥。他平静地说:“我只是用笛音安抚怨灵,救回孩子,并非邪术。”
      “安抚怨灵?”那年轻人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怨灵本就该驱散,你却用音律留它,还引它现身,不是邪术是什么?我青云派素来除魔卫道,今日若放任你这诡道之人在此作恶,岂不是辜负了‘正道’二字?”
      说着,他就要拔剑,周围的镇民都慌了,连忙劝道:“这位道长,您误会了!这位公子是救了阿福啊,不是作恶!”
      “是啊是啊,您可别弄错了!”
      那年轻人却不听,目光依旧盯着沈清辞:“你们不懂邪术的危害!今日他能安抚怨灵,明日就能用这笛音操控阴魂害人!我谢云澜身为青云派弟子,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原来他就是谢云澜——沈清辞曾听人说过,青云派掌门的弟子谢云澜,剑法高超,为人正直,就是性子太固执,认死理。
      沈清辞不想与他争执,更不想在这黑石镇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耽误寻找铜符的事。他看了谢云澜一眼,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救了人,问心无愧,至于你说的邪术,你若不信,我也不必解释。”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谢云澜没想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随即怒道:“站住!你若心中无愧,为何不敢与我对峙?”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随着风沙飘过来:“我还有事要做,没空与你纠缠。若你觉得我是邪术,大可去寻你青云派的长辈来评理,只是别再惊扰这镇上的百姓。”
      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巷口,渐渐消失在暮色里。谢云澜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神复杂。他看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巷子里安然无恙的阿福,眉头皱了起来——刚才那笛音明明带着安抚的力量,可按师门所学,以音律引动阴魂,确实是诡道之术,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误会?
      旁边的镇民见谢云澜没再追,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说:“道长,您真的弄错了,那位公子是好人!”
      “是啊,他救了阿福,还平息了那哭声,怎么会是坏人呢?”
      谢云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或许,这江湖上的“正邪”,并不像师门教的那样,非黑即白?
      而另一边,沈清辞已经走出了黑石镇的范围,站在一片戈壁上。晚风卷起他的衣角,远处的沙丘在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他摸了摸腰间的“忘忧”笛,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块玉佩,是母亲留下的,上面刻着律音谷的图腾。
      刚才在巷子里,那道红色的怨灵,其实在消失前,曾用意念传递给了他一个信息——“铜符在……浩然盟……”
      浩然盟。
      沈清辞的眼神沉了沉。浩然盟是近几年崛起的江湖组织,盟主楚明轩以“匡扶正道,统合江湖”为名,招揽了不少门派,势力很大。当年律音谷覆灭时,就有传闻说,浩然盟曾派人去过律音谷,想要夺取“忘忧调”的秘术,却被他父亲拒绝了。
      难道那枚铜符,真的在浩然盟手里?还有刚才遇到的谢云澜,青云派与浩然盟素来交好,若是被他缠上,恐怕会给寻找铜符带来麻烦。
      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却照不亮他脚下的路。孤身一人走江湖,这样的误解和危险,他早已习惯了。只是刚才在客栈里听到那两个赶驼队汉子的话,说“江湖路远,一个人走太闷”,他心里竟莫名地动了一下。
      若父亲还在,若律音谷还在,他或许也不用这样孤孤单单地,在这风沙里寻找真相吧。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东边走去。那里,是浩然盟所在的青州方向。前路漫漫,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律音谷的冤屈,为了父母的仇,也为了守护住这“忘忧调”,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支忘忧调的旋律,清透而平和,像是在为他这孤独的旅人,无声地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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