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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沙镇夜笛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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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卷着落日的余晖,在边境小镇“风沙镇”的土路上滚出一道道金红色的浪。沈清辞裹紧了身上洗得发蓝的青布衫,将那支缠着旧布的竹笛往袖中又塞了塞,指尖触到笛身上刻的“忘忧”二字时,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这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此行江湖唯一的凭仗。
镇口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杵着,树底下摆着个卖胡饼的摊子,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用粗粝的手往饼上撒芝麻,见沈清辞过来,头也不抬地吆喝:“客官,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着呢!一文钱一个,填肚子顶饱!”
沈清辞没停步,只是摇了摇头。他身上的盘缠不多了,昨儿在邻镇帮人寻回走失的孩童,得了半吊铜钱,得省着花——律音谷的冤案还没头绪,他不能断了生计。
风沙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的土坯房多是茶馆、客栈和卖杂货的铺子。此时天快黑了,风也烈了些,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往屋里钻,只有几个赶驼队的汉子,正扛着货往镇东的“悦来客栈”走,嗓门大得能盖过风声:“听说没?镇西那破庙,这几天又闹邪祟了!李屠户家的小儿子,昨儿去捡柴,到现在还没回来!”
“可不是咋地!”另一个汉子接话,声音里带着怯意,“前儿我路过那庙,就听见里头有小孩哭,进去一看啥都没有,出来的时候,马鞍子上的铜铃都碎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他这一路从南边来,听过不少“闹邪祟”的传闻,大多是山野精怪作祟,或是枉死之人的怨气未散。可方才那汉子提了“镇西破庙”,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昨儿在客栈歇脚时,曾听掌柜的提过,风沙镇往西三十里,早年有座“清音庙”,据说跟当年的律音谷有些渊源,后来谷里出了事,庙也渐渐荒了,成了如今的破庙。
律音谷……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总在不经意间扎进他的心里。他父亲临终前只来得及说一句“去风沙镇,找清音庙的故人”,便咽了气。可他到这镇上来回转了两天,别说“故人”,连知道“律音谷”的人都没几个。
“这位小哥,要住店不?”悦来客栈的掌柜正站在门口招揽生意,见沈清辞站在街边发愣,便笑着招呼,“咱这客栈干净,房钱便宜,还管晚饭!”
沈清辞抬眼望去,客栈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悦来客栈”四个大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他想了想,点了点头:“给我一间靠里的房,再来一碗面。”
“好嘞!”掌柜的应得爽快,领着他往里走,“您放心,咱这房隔音好,就算外头刮大风,也吵不着您睡觉。就是……您晚上可别往镇西去,那破庙邪性得很,官府都派人去查过,啥也没查着,反倒折了两个衙役。”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多问。他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进了最里头的一间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子,窗户纸是新糊的,阳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掌柜的把他的包袱放在桌上,又叮嘱了两句“有事喊我”,便退了出去。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镇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西边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只有破庙的方向,似乎隐约飘着一缕黑气——那是怨气凝结的迹象,寻常人看不见,可他自小修习律音谷的术法,对这类气息格外敏感。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忘忧”笛,竹笛是老竹做的,颜色已经泛黄,笛尾系着的红绳也褪成了粉色。他把笛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双鱼玉佩——这是律音谷弟子的信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的双鱼纹路清晰可见。他父亲说,凭着这玉佩,清音庙的故人自会认他。
可这故人,到底在哪?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店小二送面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撒着葱花和辣椒,香气扑鼻。沈清辞饿了大半天,也顾不得烫,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店小二站在门口没走,搓着手笑道:“小哥,您是从南边来的吧?看您这穿着,不像是咱北边人。”
沈清辞抬了抬眼,没说话。他不喜欢跟陌生人闲聊,尤其是在这陌生的镇上,言多必失。
店小二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您要是想在镇上办事,可得抓紧了。再过两天,就是‘浩然盟’的人来巡查的日子了。听说那浩然盟,可是如今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专门除妖降魔,保一方平安。到时候他们来了,镇西那邪祟,保管能除了!”
“浩然盟”三个字,让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这一路过来,听过不少关于浩然盟的传闻——说是十年前由几个名门正派联合成立,以“匡扶正道,铲除邪祟”为己任,这些年在江湖上声望极高。可他总觉得,这浩然盟的行事,透着些说不出的古怪。去年在江南,他曾见过浩然盟的人“除邪祟”,那所谓的“邪祟”,不过是个因思念亡子而夜夜哭泣的老妇人,却被他们当成“妖邪”,差点打死。
“小哥?您咋了?”店小二见他脸色不对,有些疑惑。
“没什么。”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淡淡的,“我只是来镇上寻个人,寻到了就走。”
店小二“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那您可得小心”,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地像哭。沈清辞吃完面,把碗放在门口,然后回到桌边,拿起那支“忘忧”笛。他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按了按,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吹笛的情景——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趴在父亲腿上,听父亲吹《忘忧调》,笛声柔和,连院子里的蝴蝶都停在枝头,不肯飞走。父亲说,《忘忧调》是律音谷的秘术,能安抚亡灵,化解怨气,只要心是正的,笛声就不会伤人。
可如今,江湖上的人提起律音谷,都说是“诡道”,提起《忘忧调》,都说是“邪术”。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邪术”,曾救过多少枉死之人的魂灵。
风还在刮,沈清辞走到窗边,往西望去。那缕黑气似乎更浓了,隐约还能听见细微的哭声,像是个孩子在哭,断断续续的,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去镇西的破庙看看。
一来,或许能查清那邪祟的来历,救回李屠户家的孩子;二来,也能去看看那座与律音谷有关的清音庙,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打定主意,沈清辞把“忘忧”笛揣进袖中,又把双鱼玉佩系在腰间,用布衫盖住,然后拿起包袱,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半吊铜钱。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轻轻推开房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客栈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都在喝酒聊天,话题离不开镇西的邪祟和即将到来的浩然盟。沈清辞没惊动任何人,贴着墙根走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沈清辞顺着主街往西走,风沙打在脸上,有些疼。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脚步轻快地穿过镇子,往镇西的破庙走去。
从镇子到破庙,约莫有两里地。路越走越偏,两旁的土坯房渐渐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坡和几棵枯树。风更大了,卷起的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辞放慢脚步,仔细分辨着方向——那缕黑气就在前方,越来越近,那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就在破庙里头。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庙宇的山门早就塌了,只剩下两根断柱,上面刻着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里,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庙宇的正殿还算完好,只是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那孩子的哭声,就是从正殿里传出来的。
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忘忧”笛,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野草没过了他的脚踝,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正殿门口,借着月光往里看——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残破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被砸得稀烂,只剩下半截身子。而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色的棉袄,背对着门口,正呜呜地哭着。
“小朋友?”沈清辞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放得极柔,“你是李屠户家的孩子吗?”
那小小的身影没动,哭声也没停,反而更响了些。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再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孩子的哭声,虽然听起来像个活人,却没有半点生气,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而且,他注意到,那孩子的棉袄虽然是红色的,却已经旧得发亮,上面还沾着些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心里一沉——这不是活孩子,是怨灵。
就在这时,那孩子忽然转过了头。沈清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孩子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瞳孔,嘴角却向上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掉了一只,身上的布料也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你是谁?”那孩子的声音尖尖的,不像活人的声音,倒像是用铁片刮出来的,“你为什么来这里?”
沈清辞定了定神,慢慢从袖中取出“忘忧”笛,横在唇边。他知道,这怨灵定是枉死的孩子,怨气未散,才会在此作祟,甚至掳走了李屠户家的孩子。他不能硬来,只能用《忘忧调》化解他的怨气,让他安心离去。
“我是来帮你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布老虎微微晃动。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指尖按在笛孔上,轻轻吹响了《忘忧调》。
笛声一开始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带着淡淡的暖意。正殿里的寒意似乎减弱了些,那孩子的哭声也小了些。沈清辞继续吹着,笛声渐渐变得柔和,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受了委屈,父亲就是这样吹着《忘忧调》,哄他睡觉。
“你的爹娘……是不是不在了?”沈清辞一边吹笛,一边轻声问。
那孩子的身体颤了颤,黑洞洞的眼睛里流出两行黑色的泪水,滴在布老虎上。“他们……他们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们把我丢在这里,说去给我找吃的,再也没回来……”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这孩子的委屈和绝望,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才会让他死后怨气不散,滞留在此。他加大了笛声的力度,《忘忧调》的旋律变得更加柔和,像是在诉说着安慰的话语。
“他们不是不要你。”沈清辞轻声说,“或许他们遇到了危险,或许他们……也在找你。你看,这布老虎还在你手里,他们一定很爱你,才会给你做这么好看的玩具。”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老虎,黑色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可是……我等了他们好久,好久……我好冷,好饿……”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你这样下去,怨气会越来越重,不仅会伤害到别人,也会让你自己不得安宁。听我的话,放下执念,去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笛声还在继续,正殿里的黑气渐渐消散,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孩子的身上,像是一层柔和的纱。那孩子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手里的布老虎也开始褪色。
“我……我想爹娘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跟他们一起……”
“会的。”沈清辞的指尖有些泛白,他已经吹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内力消耗不小,但他不能停,“只要你放下执念,总有一天,会跟他们团聚的。”
就在这时,那孩子忽然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谢谢你……”他轻声说,然后身体化作一缕白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那只布老虎掉在地上,轻轻晃了晃,然后也化作了飞灰。
笛声停了。沈清辞放下“忘忧”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无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慢慢滑坐下来。他刚才不仅化解了那孩子的怨气,还在笛声中注入了一丝灵力,帮他找到了转世的方向。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只是耗费的内力有些多。
他休息了片刻,刚要起身,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剑出鞘的声音。
“阁下此法诡异,恐非正道!”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和敌意,“方才那邪祟,是不是被你操控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抬头望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男子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正气,只是眼神里满是戒备,正死死地盯着他。
沈清辞认出了那把剑——剑鞘上刻着“逐风”二字,是青云派的佩剑。青云派是名门正派,向来注重“正道”,对他这种用音律控灵的术法,怕是会当成“邪术”。
“我只是在化解他的怨气,让他安心离去。”沈清辞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平静,“他本是枉死的孩子,并无大错,何必赶尽杀绝?”
“化解怨气?”白衣男子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剑,“我刚才在院外,亲眼看见你用笛声操控他!律音谷的‘诡道’,果然名不虚传!”
律音谷!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这个青云派的弟子,竟然知道律音谷!
“你认识律音谷?”沈清辞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你知道律音谷当年的事?知道清音庙的故人在哪?”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些问题。他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双鱼玉佩上,眼神微微一凝:“你是律音谷的人?”
“我是律音谷最后一个传人,沈清辞。”沈清辞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父亲临终前说,风沙镇的清音庙有故人,能告诉我律音谷当年的真相。你既然知道律音谷,能不能告诉我,那位故人是谁?”
白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虽知道律音谷,却不知什么故人。我只知道,律音谷的术法诡异,能操控亡灵,是江湖大忌。方才你虽化解了那怨灵的怨气,却也用了‘控灵’之术,这便是邪道!”
“邪道?”沈清辞苦笑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我用《忘忧调》安抚亡灵,救过人,也帮过不少枉死之人轮回,这也算邪道?那你们青云派,不分青红皂白,将思念亡子的老妇人当成妖邪,差点打死,这就是正道?”
白衣男子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那是个别弟子行事鲁莽,并非我青云派的本意。”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但你这术法,终究是旁门左道,若被浩然盟的人看见,定会将你当成邪祟处置!”
“浩然盟?”沈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所谓的‘正道’,到底是匡扶正义,还是滥杀无辜。”
说完,他不再看白衣男子,转身就要往殿外走。他现在没心思跟这正道弟子争论,他得赶紧找到清音庙的故人,查清律音谷的冤案。
“站住!”白衣男子喝了一声,长剑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若真是律音谷的人,就该跟我回青云派,接受调查!若你真是无辜,我自会还你清白!”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坚定:“我没功夫跟你回青云派。我要找的人,在这风沙镇;我要查的事,也在这风沙镇。你若执意拦我,休怪我不客气。”
他再次握紧了袖中的“忘忧”笛。他不想跟正道弟子动手,可若对方非要拦他,他也不会退缩——律音谷的冤案,他必须查清;父亲的遗愿,他必须完成。
白衣男子看着他,眼神里的戒备更重了。他知道律音谷的术法厉害,能用笛声伤人,甚至操控亡灵。他握紧了手中的“逐风”剑,剑尖微微下垂,随时准备出手。
正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边是青衣仗笛的孤客,一边是白衣持剑的正道弟子,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声:“谢公子!谢公子!您在哪?浩然盟的人到镇上了,让您过去一趟!”
白衣男子(谢云澜)的眉头皱了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对沈清辞说:“今日暂且放过你。但你记住,若你敢用术法害人,我定不饶你!”
说完,他收起长剑,转身往院外走,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浩然盟的人来了,谢云澜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忘忧”笛,笛身上的“忘忧”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握紧笛子,转身走出正殿,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风还在刮,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疼。可沈清辞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不管前方有多少阻碍,不管江湖人如何看待律音谷,他都要查清真相,还律音谷一个清白。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破庙的供桌下,悄悄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手,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一个“晴”字。那只手很快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