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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两个主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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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正好。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金般抖落而下,照出几个刚刚走出净房的士兵身影。
一个士兵一边整理着腰带,一边回头往净房里面张望。他身边的士兵用手肘捅了捅他,嘿然笑道:“怎么,是还没上够,还是里面的恭桶镶了金?”
那人回过头来,咂摸道:“可不是镶了金吗?天爷啊,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坐上郡王殿下亲手刷的恭桶……别说,刷得还真干净,锃光瓦亮的。”
“能不干净吗?咱们主帅可是拨了人过去,专门盯着这个郡王爷上工呢……”
他们正嬉笑着,一个年纪稍小的士兵从净房里出来,好奇地问:“二位哥哥们说笑呢吧,郡王爷?郡王爷何等尊贵,哪个郡王会到这儿来刷恭桶呢?”
二人齐齐回头,脱口而出:“怎么不会?就是上次攻打荣城时被抓来的,荣郡王啊!”
树影随着风动,摇曳了掩映树后的人影。同样的士兵服与头巾下,一张秀色的脸霍然抬起头来。正是崔行婉。
她自净房出来后,原本躲在树后整理衣服,现下听到了“荣郡王”三个字,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
荣郡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陛下对他荣宠非常,爱屋及乌,将荣郡王一家子都留在京都,直到三年前才放他去荣城封地就封。崔行婉年幼时,曾在宴席上见过这位荣郡王,依稀记得此人气度雍容,不怒自威,颇有天家气势。
……然后立刻想起了在城外卖力推着粪车换馒头的那个白面男人。脑海中,二人的脸庞逐渐重合。
崔行婉:“……”
简直没眼看。
那少年士兵追问道:“竟有此事?啊哟,我真是开了眼界了,投了义军,才晓得咱们义军如此威风,敢让郡王刷恭桶去!二位哥哥,我见识短浅,这位郡王你们见过吗?”
士兵点了头,少年又是一阵惊呼,连声道:“荣郡王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在义军抓到过的俘虏里头,数他最为尊贵,二位哥哥竟连他的面儿都能说见就见?真是真人不露相!”
二位士兵被夸得脸上发红,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这后生说话真是……嗨……”
他们笑得脸上都泛起褶子来,顺口道:“咱们都是大头兵一个。那什么郡王爷,就关在西侧栅栏里刷恭桶,操练的时候路过那儿,一探头就能看见……哎,你没看见过吗?”
崔行婉漫不经心地听着,只等他们走了再从树后出来。然而抬眸一望,隔着树影斑驳,望见那少年士兵的脸庞,却忽然觉得此人的容貌有些眼熟。
她茫茫然思索了一瞬,才想起来——此人是谢灵均的长随!
谢家的人已经混进了叛军军营里头!他是为了荣郡王而来的!
崔行婉心提了上来,忙探头看去,只见那长随堆着笑脸,对二位士兵道自己刚投军没几天,打发走那士兵后,便朝着西边方向匆匆而去。崔行婉连忙跟上。
西侧是叛军军营中的囚牢,然而在囚牢附近,专门辟了一片空地,围着高高的栅栏,顶部竖着尖刺。若要翻墙硬闯,是绝无可能的;但是里面的景象,却可以从栅栏缝隙一览无遗。
荣郡王坐在中间,卖力地刷着恭桶。栅栏外,列着一个个腰间佩剑的守卫。他们面无表情,沉沉地盯着四周。忽然,他眼神一凝,喝道:
“站住!来者何人?”
喝住的正是那少年长随。他演技也不错,立刻搬出刚刚那套说辞,道自己是新来投军的,好奇这个所谓的推粪郡王,看看这些达官贵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得太直白,却反而符合情理。崔行婉远远缀在他后面,躲在树影里,心道:这个长随真够机灵的。之前套那士兵的话时,三言两语便试出来,军营众人都对“推粪郡王”津津乐道,乐此不疲。也是,义军能让“尊贵的郡王”为他们这些大头兵刷马桶,这对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耀,谁不想来多看两眼?想出这招的人还真损,专门把他从牢里提溜出来,让士兵们每天操练时都能看到这奇观,实在是激励军心。
然而,那守卫却忽然冷了脸,道:“说实话!是谁指使你来的?”
长随连声辩解,那守卫手扶在剑柄上,蓄势待发道:“主帅今早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违令者立刻拿下。管你是谁,敢违抗主帅的命令,就军规处置!”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冷笑:“好大的口气!难道军营里,只有一个主帅吗?”
一队士兵自远及近,一字排开,一个尉官装扮的人走了出来,冷冷道:“我等亦奉主帅之令,提审人犯。还不快开栅门?”
崔行婉躲在远处,一下愣了:什么意思,难道孟城还有两个主帅吗?
她忙侧耳听去,才分辨出,原来还真是!孟城除了阿青,还有一位李姓主帅。西栅的守卫,正是阿青的手下,领阿青口谕死死把守。而李姓主帅却派了这尉官前来,带着一拨携刀佩剑的士兵,扬言要提审荣郡王。
守卫自是不肯相让,奈何对方步步紧逼,非要带荣郡王走不可。守卫恼极,破口道:“娘希匹,投军这么久了,怎么还一副悍匪模样?你还当这里是你们家匪寨窝吗,由得你家老大做第一把交椅?”
那尉官及其身后一干人等闻言,顿时脸色发青,大骂道:“我们老大就算是匪,也是一条好汉,你们主子算什么?从小跟达官贵人摇尾乞怜惯了,就改不过来了,没脊梁骨的哈巴狗儿,变着花样要保那混账一条命!”
守卫大怒,当即拔出剑来,一个个剑拔弩张。可是对方有备而来,人多势众,阿青的人明显处于下风。
崔行婉听那尉官的话音,要保住荣郡王的是阿青。兴许,这荣郡王就是未来阿青招安的一个桥梁,绝不能让他轻易死了。可是她又能如何?崔行婉躲在树后里,游目四顾,正无头绪之际,却看到一个身影。
那路过的男人广袖绶带,锦衣翩翩,在这军营里着实扎眼。他似是喝了点酒,走路有些摇摇晃晃,走到一个草丛里,便要解开衣带小解。崔行婉心一横,抓起一块石头,朝他头上砸去。
只听一声惨叫,男人气急败坏跳出来:“谁!谁干的!”
那厢两军对垒,气势汹汹,这厢男人气势更汹,捂着头冲过来大骂:“瞎了眼吗,也不看看本大人是谁!”
崔行婉正好远远躲在尉官的后面,这个角度,确实会让这个男人以为是尉官一行人干的。崔行婉如意算盘打的好,这个男人看起来在军营中地位超然,把他扯进来搅一搅浑水,总能拖延一下。
谁知,尉官阴恻恻地笑了:“原来是方大人……别来无恙啊。”
男人一抬头,对上尉官的脸,要骂的话顿时卡了壳。崔行婉立刻有种不详的预感,下一刻,便听尉官一声暴喝:“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下三滥的怂包死道士!给我打!”
尉官大手一挥,身后诸人如饿虎扑食般飞身过来,提拳便揍。守卫们大惊:“方大人!!”连忙纷纷去拦。一时间,闹哄哄乱糟糟,全乱成了一锅粥。
那尉官出掌,看似要擒那男人,却在守卫冲来时改了方向,拦腰擒住为首的守卫,对身后弟兄喝道:“快,去把那个郡王杀了,为咱们主帅报仇!”
原来是招声东击西!崔行婉急了,也顾不上隐匿,一头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被踹翻在地的守卫,声嘶力竭道:“别打了!快去报告阿青主帅,这儿出事了!!”
小士兵六神无主,爬起来闷头冲去。
这一隅的纷纷扰扰,尽被隔绝树影中。军营主帐中,帐中设了两个主位,两个主帅。
阿青端坐席上,对面的男子与他着着相同的甲胄军装,唯一不同的是他腰间所佩并非长剑,而是一柄刀。那便是如今孟城的另一位主帅,李长生。
李长生脸色沉沉,对面的阿青依旧是那副谦逊的微笑。李长生瞥了他一眼,像是看得烦了,冷道:“说了这么半天,无非就一个意思,是要跟朝廷和谈了?”
阿青微笑道:“只是这一战讲和而已,暂是缓兵之计。”
李长生道:“既是缓兵之计,城门口吆喝两声拖延拖延也就是了,何须大费周章?”
阿青挑眉:“不过是交个人出去,何谈‘大费周章’四字?昔日荣郡王在朝中,也不过是由皇帝老儿豢养着的一条哈巴狗儿,一无实权,二无军功,我们抓了他,又有何益?不如换给朝廷,更得实惠。”
李长生忽的笑了一声:“狗儿就是狗儿,改不了摇尾巴的本事。”
阿青唇边的微笑终于淡了。他无波无澜道:“说了这么半天,李帅也无非就一个意思——非要杀了荣郡王不可。”
李长生坦然道:“是又如何?”
阿青淡淡道:“所以,你今日特地绊住我,便是为了让你的部下去暗杀俘虏?”
说罢,他又对身边亲卫道:“把人带上来。”
士兵依言。被带上来的,正是前来报信的那个小兵。他还在那场群架里头没回过神来,见自家阿青主帅在前,立刻有了底气,三言两语把缘故说了一遍,道:“方大人只是路过,就被李帅的亲信按住痛打了一顿,我们生怕闹出人命来,故此特来禀报……”
他这话说得巧妙,笑意重新回升入阿青的眼眸,他瞥了李长生一眼,李长生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阿青缓声道:“素知李帅与方大人有些龃龉,可是当前正用人之际,将军嘱托过,眼下最要紧的,是研制火药出来。有了火药,攻城略地,不在话下,我们又何须受制于人,逼得只能拿俘虏去和谈?李帅此举,未免有些意气用事了。”
李长生冷硬道:“一个方士而已,还称什么‘大人’?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良家女子的畜牲,只是挨了打而已,又没一刀杀了他,已经便宜他了。你倒是不意气用事,你目光长远,长远到那个被雇来的采药女,被他侮辱后推下山崖,你还能替他善后,呵。这等心胸,李某学不来。”
最后一句,夹枪带棒。阿青的神色也肃然了起来,他轻叹道:“我又何尝愿意放过他?当初我奉将军之命,在数百个方士里挑出一个研制火药最成功的人出来,纵是如此,那火药方子也不太成熟,还需精进。李帅的亲信若打坏了他,这火药方子谁来管?想再挑个能担此重任的人来顶替,恐怕不能了。”
李长生冷笑:“好周全的考量。将军知道吗?待知道此人干了什么之后,还能容他继续耀武扬威吗?”
阿青听他提起将军,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平复道:“将军的脾性,你我都清楚。如今还用得着这人,若是杀了他,火药方子怎么办?如今将军在虞城,战事胶着,若得火药之力,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你若真不愿交出荣郡王,拖一拖也就是了,暂且观望事情是否还有转机。总之,不可再动手了——昔日李帅独霸山头,横刀立马威风八面,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帅不能只顾麾下弟兄,要以战局为重。”
这番话原本十分妥帖,只是李长生之前对阿青指桑骂槐,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纵使阿青按下不表,话尾也未免带了些情绪。
李长生猝然抬头,冷笑道:“你也不必假模假样地拿话来刺我,是,我当年是落草为寇过,从投军起就没有否认过这一点,我李长生不像你,并不会以过往为耻!做土匪就做土匪了,怎么了?总好过亲眼见亲人受辱冤死,却只能窝囊地拿钱消灾要好!”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吼出来的,一室皆静。
李长生身后的亲信闻言,或怒或哀,阿青也顿了顿,垂眸叹息道:“李帅的家事,我已有听闻。”
此事并不算秘密。阿青一开始不知,后攻下孟城,捉住了荣郡王,李长生几乎要当场拔刀砍杀他,阿青当时正在清点俘虏,一头雾水地将其拦下。而后调查一番,也就知道了原委。李长生原本是屠户之子,父亲早逝,全靠母亲和长姐做针线活谋生度日。李长生十三岁便承继父业,出来支撑门面,摆摊杀猪。好容易日子有了起色,母亲和长姐有了盼头,长姐正欣悦着要早些给弟弟攒老婆本,更努力地做刺绣卖钱。一日,她售完绣品回来,正撞上路过的荣郡王世子。
原本,她再有姿色,也是个村妇,入不了贵人的眼,更遑论是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偏就巧了,那天恰逢世子踏青宴饮归来,多喝了几杯,一时起了兴致,尾随她闯入了家中。更巧的是,那天李长生还未收摊归家,回来的是他们老母亲,上前阻拦时被反手一推,太阳穴正正撞在了桌角上。
见地上鲜血横流,世子总算醒了酒,落荒而逃。而后,荣郡王派人送上黄金百两,许诺保姐弟二人一世无忧,意欲将此事按下去。奈何姐弟二人死活不从,多方告状上访,想讨个公道。可是怎么可能?荣郡王乃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弟弟,谁敢得罪?不过官官相护罢了。日子久了,事情也就传开了。长姐受够了流言蜚语,又无法为母亲讨回公道,一条白绫吊死了。
李长生收摊归家,就又见到了长姐的尸体。长姐下葬当夜,李家的屠户摊子就收了,李长生神秘消失。数日后,又一场踏青游宴,世子又一次多饮了几杯。在归家的马车中,悄无声息,身首分离。小厮去掀帘子时,只看到一具无头的身子。
荣郡王夫人哭晕过去数次,最终,在李家母亲与长姐的坟头上找到了世子消失的头,撞在盛猪肉的罐子里,与供品香烛摆在一起。
此事震惊朝野,陛下大怒,下旨严查凶手,却始终找不到李家儿子的下落——原来他杀人祭母后,连夜逃入深山,落草为寇,还混到了第一把交椅。义军起事后,与之打了几次交道,李长生便带着手下一同投了军,成了和阿青平起平坐的主帅。
往事被骤然撕裂,李长生脸部的肌肉抽了抽,咬牙道:“……既然知道,就别拦我!”
阿青道:“所以,荣郡王已经受到了最狠的惩罚了,不是吗?”
李长生猝然抬头,睁大了眼睛。片刻后,他不可置信地嗤笑了一声:“……让他刷刷恭桶,算什么惩罚?”
阿青道:“这种达官贵人,向来将体面尊重看得比命重要,如今却叫他去给军士平民刷恭桶,还不算惩罚么?看管的士兵来报,他每天如同行尸走肉,几欲寻死。”
阿青说的是实话,李长生却不能苟同。他冷笑着道:“你也知道是‘几欲寻死’,却还没死呢。只要活着,不就有翻身的机会吗?看,他皇帝哥哥现在就派陈郡谢氏来捞他了。刷刷恭桶算什么?摇身一变,又是锦衣玉食的郡王爷了!”
阿青素知世家皇族的做派,摇了摇头:“我早已派人,将此事四处宣扬。朝廷听闻此等丑闻,上下沸腾,就连军心也大散,李帅近日作战,难道没感觉到吗?就算荣郡王回了京城,也是生不如死。你若一刀杀了他,那才是给他个痛快呢。”
李长生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了桌案:“我只知好死不如赖活着!昔日我流亡之际,为了活下去,什么不能忍?什么苦头没吃过?怎么,换到郡王殿下身上,就‘生不如死’了?宁愿引颈就戮保全他尊贵的‘体面’了?你把他说得还真是高尚啊——看重这份体面的,到底是他,还是你?!”
火已烧到阿青身上,一旦燃起,烧得李长生五内俱焚,冲口而出:“一时为奴,终身为奴!怪不得将军叫我多留心你,别作出什么首鼠两端的事情来——”
阿青的脸色骤然而变。
李长生自己也僵住了,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阿青僵在原地,片刻后,压着声音道:“李长生,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假托将军之名,扯着虎皮做大旗?”
声音却没那么笃定。
李长生挪开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阿青见他的反应,蓦地攥紧了拳头。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举着一封信件,十万火急地冲来向李长生禀报,说是将军从虞城发来了急件,务必要李长生亲自拆封。李长生皱眉:“将军在虞城战事正紧,如何顾得上这里?”说着,动手拆信。
待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李长生猝然抬头,惊怒道:“你——你早已给将军去了信?”
阿青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李长生,声线又恢复了原本的无波无澜,道:“只是补充军规而已。但凡在军内动私刑者,无论对谁,一律严刑处置;此外,职务连降三级,即便是李帅,也要从底层的队长做起。今日方大人受伤之事,我暂且按下不表。以后,还望李帅行事三思,你若失了主帅的宝座,那些追随你投军的昔日弟兄,又将会如何呢?”
将会如何?被拢到阿青麾下呗!匪寨出身的弟兄,认的只是他李长生,才会跟随投军。若是如此,他们怎受得了。李长生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冷硬道:“我的弟兄,我自会照顾。不劳费心了。”说罢,转身就走。
阿青始终没有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