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国 ...

  •   一天的时间很短。
      晚宴当天中午,燕夙的航班已在A市机场降落。
      正午的阳光过于刺眼,炽烈得让人几乎产生幻觉,看不清下一步踏出的,会不会是万丈深渊。
      燕夙眯了眯眼,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燕家。”
      王管家见到燕夙时,几乎要老泪纵横。他急忙迎上去接过行李,边走边絮叨:“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莫先生真要您在外面……”
      燕夙淡淡“嗯”了一声,截住话头:“王叔,家里就你们?”
      王管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莫先生没让二少……”话到一半,被燕夙冰冷的眼神打断。
      “燕家,”他一字一顿,“没有什么二少爷。”
      燕夙往前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耐地蹙眉:“继续。”
      王管家赶紧跟上,压低声音:“您不在的时候,莫先生偶尔会来。他总是一个人上二楼琴房,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也不许我们跟上去……”
      燕夙脚步未停,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琴房的门。王管家识趣地停在楼梯口。
      琴房一切如旧,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淡淡的木香与尘埃味道。
      只有钢琴上那个银质相框,被人扣着放倒在琴盖上。
      燕夙嗤笑一声,伸手将相框扶正。照片里,男人温润含笑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脸上。“我的好爸爸……”他低声喃喃,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死了也不肯安分,真是……麻烦啊。”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低语。
      燕夙迅速敛去所有表情,拉开门,神情淡漠:“说。”
      “大少爷,”王管家有些喘,“莫先生的助理已经到了,在门外等您。”
      “他本人没来?王管家又是一愣,小心答道:“莫先生……没来。他应该是在忙,您别……”
      “知道了。”燕夙打断他,转身回房。
      确实挺忙的。
      忙着陪燕之行吧。
      他换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临走前,他在胸口别上一朵丝绒质地的红玫瑰,想了想,又拿起一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阳光下,车身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眼花。
      助理拉开车门,恭敬地唤了声:“燕少。”
      燕夙恍若未闻,径直矮身坐了进去。
      太阳不知何时悄然隐没。
      当燕夙抵达宴会厅时,夜幕早已低垂,华灯初上。
      他推开门,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如蛇信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粘腻、探究、畏惧、鄙夷……混杂在一起。就连二楼栏杆旁那道深沉的目光也不例外——那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他轻易捕捉,他只觉讽刺。
      莫翊站在二楼,目光紧紧锁在姗姗来迟的身影上。那一头银发在璀璨水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刺得他眼眶微微发涩。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流连——燕夙今天穿了一身极衬他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背后镂空的设计用几条细链装饰,欲盖弥彰。胸口那朵红玫瑰,像雪地里的一滴血,妖异又夺目。
      ……一点也不乖。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莫翊闭了闭眼,正准备走下楼梯。
      “啪!”
      宴会厅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吞没一切。
      莫翊心脏猛地一缩,目光急转向燕夙刚才所站的位置——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而燕之行……不在他身边。
      二楼另一端,隐秘的阴影里。
      燕夙一手死死掐着燕之行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按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上半身几乎悬空在外。楼下隐约传来人群骚动的嗡嗡声。
      “好久不见啊,阿行。”燕夙俯身,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燕之行瞬间如坠冰窟。
      “那架钢琴……我找到了哦。我还试了试,手感跟当年一模一样。”他低低笑起来,气息喷洒在对方耳侧,“改天,哥哥带你去试试啊?”燕之行浑身剧烈颤抖,瞳孔因恐惧缩成针尖。
      “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好多惊喜呢。”燕夙缓缓收紧手指,感受着掌心下动脉的疯狂搏动,声音愉悦得令人毛骨悚然,“你可要,好、好、期、待。”
      “唔……哥……”燕之行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
      “哥哥在呢。”燕夙温柔地应着,仿佛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寒意:
      “哥哥会带着你……一起下地狱。他在心里默数。
      五、四、三、二……
      就在灯光即将重新亮起的前一刹那,他猛地松开手,拽着几乎瘫软的燕之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光明乍然回归。
      所有宾客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
      只见燕家大少爷燕夙姿态从容地站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而他脚边,燕家二少爷燕之行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燕夙拿起路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居高临下地,缓缓倾倒在燕之行头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发丝滴落,浸湿了昂贵的西装。
      一杯,又一杯。
      “阿行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骤然死寂的宴会厅,“哥哥帮你洗洗晦气。这些年……辛苦你了。”
      所有宾客瞬间明了——地上那个楚楚可怜、任人折辱的,竟是如今名义上掌管燕氏的二少爷。
      燕夙弯下腰,揪住燕之行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戏演够了,我的好弟弟。”
      然后,他猛地松手,顺势将人向后狠狠一推。
      “啊——!”燕之行惊叫出声,向后倒去。
      却并没有摔倒在地,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燕夙直起身,抬眼望去,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冰冷嘲讽的弧度。
      来得……可真快啊。
      莫翊将惊魂未定的燕之行护在身后,抬眸,对上了燕夙那双毫无温度、却亮得惊人的桃花眼。
      四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暗流汹涌。
      燕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刚刚掐过燕之行的右手,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只黑色手套,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随意扔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西装前襟,抚平那朵红玫瑰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
      自始至终,再未看身后的两人一眼。
      就在他即将步下楼梯的前一瞬,一丝微弱、惊惧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啜泣声飘来,是燕之行在向莫翊求助:“小…小叔……”
      燕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一声极轻的嗤笑溢出唇畔,在这寂静的二楼角落,清晰得残忍。那嗤笑里,竟还掺着一丝扭曲的、近乎愉悦的餍足。
      是啊。
      “小叔”?
      只有他。
      只有他燕夙,才能唤那个男人一声Daddy。
      这个称呼,是他的烙印,是他的诅咒,是他恨的起点……也是他所有扭曲情感的,唯一归处。
      他踏下台阶,走入璀璨而虚伪的灯火中,背影挺直,如同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明明做的,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撕开虚伪的假面。
      却总被那些活在假面之下的人,指着鼻子说:“看,那个疯子。”
      好啊。那便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疯子,该如何行事。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浮华的灯火与窥探的目光。廊外夜色深沉,寒意顺着大理石柱无声蔓延。
      燕夙刚步下台阶,手腕便被人从侧后方一把攥住。那力道很稳,不容挣脱,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燕夙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没有挣扎,任由对方拉着,快步穿过庭院疏朗的树影,走向不远处隐蔽的停车场。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草木气息,混着身侧人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杉香水味。
      他侧过脸,望向拉着他的人线条利落的侧影,试探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轻轻喊了声:“林雾?”
      林雾没有回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直到将人带到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旁,才停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另一只手终于松开燕夙的手腕,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被夜风卷走。
      “世安想见你。”林雾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山间冷泉般的清冽与疏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林家。”
      燕夙揉了揉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脸上之前在宴会厅里凝结的冰霜,此刻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真实许多的笑意,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
      “嗯,”他应道,语气轻松,“也好久没见那小子了。”林雾没再说话,径直绕到驾驶座上了车。燕夙也俯身坐进副驾。车门关闭,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微光,勾勒出林雾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林雾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笔直地望向挡风玻璃外的道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燕夙则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流光在他眼底划过,却映不出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
      这种沉默并非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或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只有车内空调细微的风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填充着这片过于空旷的寂静。
      夜色浓稠,车子最终驶入一片静谧的宅区,停在一座中式庭院风格的大宅前。林宅到了。
      车子熄了火,停在林宅古朴的庭院前。燕夙与林雾并肩走上青石板路,夜晚的凉意被宅内透出的暖黄光线驱散了些许。
      推开厚重的木门,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个人影正蜷在那里,手里抱着个软枕,脑袋却不时转向门口方向,像只等待主人归巢的小动物。
      听到动静,那人林世安立刻转过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阿夙!”
      他几乎是跳下沙发,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踩着冰凉的地板,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过来。
      林雾的目光在触及那双踩在冷硬地面上的白皙双脚时,原本冷硬的眉宇几乎是瞬间柔和下来,染上了一丝无奈与纵容。他没等林世安完全停稳,便已上前一步,弯腰,手臂一抄,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又不穿鞋。”他的声音压低了,责备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带着宠溺的叮咛。
      林世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在哥哥肩头讨好地蹭了蹭,声音软糯:“哎呀,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下次一定记得!别生气啦,哥哥~”
      燕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弟的互动,眼底的冰霜与倦意彻底消融,化作一片真实的暖意,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我说,你们俩够了没?这儿还有个活人呢。”
      林世安这才从林雾肩头侧过脸,看向燕夙,笑得眉眼弯弯:“够啦够啦!”他的目光在燕夙脸上停留片刻,细细打量着,笑意渐渐收敛,染上了一点认真和心疼。
      燕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故意调侃道:“干嘛这么看着我?终于发现我比你哥帅了?”
      林世安立刻皱了皱鼻子,毫不犹豫地反驳:“少自恋了!全世界当然是我哥最帅!”说完还扭头寻求认同,“对吧,哥?”
      林雾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稳了些。
      燕夙笑着摇摇头,又问:“那你到底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林世安静静看了他两秒,轻声说:“没有花。”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就是觉得,你瘦了。阿夙。”
      燕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的是比记忆中更清晰的颧骨轮廓。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含糊的:“……有吗?”
      灯光下,他的侧影似乎确实比四年前离开时,更加清瘦料峭了几分。那些被强硬外壳包裹的、不为人知的磨损与消耗,似乎在这一刻,被至交好友眼中纯粹的关怀,轻轻触碰到了一丝缝隙。
      林雾抱着弟弟,目光也落在燕夙身上,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但并未多言。客厅里温暖的空气包裹着三人,暂时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算计。

      “对了,”林世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林雾肩头抬起脸,看向燕夙,“阿阑也在,就在后院你们常去的那个射击室。你要去见见吗?”
      燕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嗯,是该见见。”他转身,朝着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那片阴影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