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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疼 ...


  •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细微的电流声。
      林雾依旧抱着林世安,没有放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么不跟过去说?”
      林世安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他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和了然:“哥哥……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林雾垂眸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双总是显得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怀中人小小的倒影,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见他不说话,林世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轻声解释:“我只是觉得……毕竟四年了。很多事都变了,阿夙他也……”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需要点时间,重新适应我们还在他身边这件事。在我们面前,他总该能真正松口气吧。”
      林雾沉默了片刻。他的手臂依然稳固地托着弟弟,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对方家居服的柔软布料。
      “阿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地重复了这个称呼,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世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更无奈的神情,伸手轻轻戳了戳林雾的锁骨:“那我喊他什么呀?哥哥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亲昵的抱怨,“我可是只有你一个哥哥呢,这辈子都只认你这一个。阿夙就是阿夙,是跟我们一块长大的家人,不一样的。”
      他把“家人”两个字咬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林雾眼底那层看不见的薄冰,似乎在这句话里悄然融化了一丝。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或许,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称呼的改变,而是某种独一无二的确认。
      他抱着林世安,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自己先坐下,然后将弟弟安稳地放在身侧,又顺手捞过旁边的薄毯,盖住了那双微凉的脚。
      “等着?”他问,意思是等燕夙回来。
      “嗯,等着。”林世安自然地靠向哥哥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哥,你说阿夙这次回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林雾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弟弟额前微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林雾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跃动,将他侧脸的线条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维持着环抱林世安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弟弟家居服的柔软袖口,那是一个细微的、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
      片刻后,他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他自己能处理好。”
      这句话不像安慰,更像一种陈述。一种基于多年了解、观察,甚至是对某种强悍本质的确认。仿佛他见证过燕夙最不堪的破碎,也窥见过那片废墟之下未曾熄灭的、近乎偏执的火光。
      林世安靠在哥哥肩头,安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林雾胸腔平稳的震动,能闻到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冷杉与淡淡烟草的气息。哥哥的话总是这样,简短,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知道他能。”林世安轻声应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雾衬衫的扣子,“可就是因为知道他能扛,才更觉得……”他顿了顿,没把“心疼”两个字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什么都不说。”
      林雾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不说,是不想拖累。”林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世安听出了底下那丝几不可闻的涩意,“也不需要。”他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燕夙从来都是那样。疼痛、委屈、乃至滔天的恨意,他都习惯了自己吞下,然后淬炼成更锋利的刀刃。他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藏了起来,或许只在他们面前,才会偶尔泄露一丝裂痕。
      “可是哥哥,”林世安仰起脸,清澈的眼睛看着林雾,“我们是他的退路,不是吗?就算他永远用不上,也得让他知道,退路一直在那儿。”
      林雾的目光与弟弟的交汇。在那双纯粹信赖的眼眸里,他看到了自己紧绷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他冰封般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世安的,这是一个极亲昵又充满庇护意味的动作。
      “嗯。”他应道,声音低柔下来,“退路一直在。”
      所以,不必追得太紧,不必问得太多。他们就在这里,像这栋宅子一样,沉默、坚固、随时可以倚靠。让那只独自翱翔太久、或许已伤痕累累的鹰,知道永远有一处巢穴,可以收起利爪,安然舔舐伤口。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后院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经过消音处理的、沉闷的枪响。
      一下,又一下。
      稳定,精准,带着某种宣泄般的节奏。
      林雾没有抬头,只是将怀中的弟弟搂得更紧了些,听着那遥远的声响,仿佛在倾听一个孤独灵魂沉默的言语。
      他知道燕夙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和世安一起,为他留住这片寂静的、不必设防的灯火。

      燕夙穿过连接主宅与后院的回廊。夜风在这里变得清晰,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驱散了宴会厅残留的脂粉与酒精味。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庭院,而是一个私人的、设备完善的室□□击场。灯光是冷静的白色,映照着远处一字排开的靶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枪械后特有的金属与油剂味道,混杂着丝丝缕缕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陈设几乎与四年前一模一样。枪架,工作台,甚至角落里那张用来休息的旧沙发,都停留在记忆中的位置。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刻意按下了暂停键。
      燕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宴会厅的浮华与尖锐都被剥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冷漠的专注。这里曾是他少年时宣泄压力、磨砺心性的地方,也是少数能让他感到全然掌控的领域。
      他的目光掠过空旷的靶道,落在最右侧休息区的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高脚椅上,微微弓着背。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几乎将整个人包裹住,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只露出几缕柔软的黑发。卫衣背后,是用白色喷漆随意涂抹的几笔抽象涂鸦,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带着沈清阑特有的、玩世不恭又疏离的味道。
      燕夙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特殊的地面材料吸收,近乎无声。
      直到他停在椅子旁,沈清阑也没有回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小巧的掌上游戏机屏幕,指尖灵活地操作着,游戏音效被调至最低,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燕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清阑被阴影遮住的侧脸轮廓上。
      过了一会儿,沈清阑似乎通关了,随手将游戏机扔在一旁的工具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抬手,将卫衣的帽子往后褪去。
      灯光映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面孔,皮肤在黑衣衬托下更显白皙,眉眼间带着常年萦绕的倦怠感,以及一抹仿佛对万事都不太上心的慵懒。只是此刻,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燕夙的身影,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以及……了然的平静。
      “哟,”沈清阑开口,声音带着刚打完游戏的些微沙哑,嘴角勾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我们的大功臣,舍得从名利场里抽身,光临寒舍了?”
      他的目光在燕夙身上扫了一圈,从一丝不苟的银发,到挺括的西装,最后落在那朵已然有些蔫了的红玫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燕夙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拉过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熟稔的随意。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似乎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你倒是会挑地方。”燕夙开口,声音比在宴会厅里低沉了些,也真实了些,“躲清净?”
      “不然呢?”沈清阑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听那群老家伙嗡嗡嗡,还是看江恒宇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燕夙,变得直接,“倒是你,一出场就搞得鸡飞狗跳。痛快了?”
      燕夙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旁边工具台上放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把玩。烟丝干燥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谈不上痛快。”他淡淡道,目光投向远处黑色的靶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清阑看着他,没有错过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极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舟车劳顿,更像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消耗。
      “四年,”沈清阑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调侃,多了些别的什么,“够吗?”
      够你准备好,回来面对这一切吗?够你……把心里的窟窿填上一点点吗?
      燕夙把玩香烟的手指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向沈清阑。两个同样年轻,却仿佛都背负着远超年龄重量的男人,在冰冷的射击场灯光下静静对视。
      空气中,未散的硝烟味似乎更浓了。
      半晌,燕夙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
      “不够也得够。”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时间不等人,仇人更不会。”
      沈清阑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不远处的枪架旁,取下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枪,利落地检查、上膛,然后走回来,将那把沉甸甸的金属造物递到燕夙面前。
      “那就别废话了。”沈清阑说,眼神清亮,“老规矩,十发子弹。看看你这四年,是光长年纪了,还是本事也没落下。”
      燕夙的目光落在那把熟悉的枪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入他眼底。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枪柄。熟悉的重量与触感瞬间唤醒肌肉记忆,一种久违的、绝对掌控的感觉沿着手臂攀升。
      他站起身,走向靶位,步伐沉稳。
      沈清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台被丢弃的游戏机,却没有再玩。他只是看着燕夙利落戴好护目镜和耳罩,举枪,瞄准。
      “砰!”
      第一声枪响,经过出色的隔音处理,在这空间里依旧显得沉闷而有力。
      紧接着,是稳定、快速、几乎毫不停歇的后续击发。
      “砰!砰!砰!……”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入远处的靶心。那不是漫无目的的宣泄,而是带着某种冷静到残酷的规划与节奏。
      沈清阑数着枪声,看着燕夙在每一次后坐力中纹丝不动的肩背,看着他扣动扳机时毫无犹豫的手指。
      十发子弹,转瞬即逝。
      燕夙放下枪,摘下耳罩。远处电子报靶器显示出一串惊人的接近环值。
      他没有去看成绩,只是转过身,走回沈清阑身边,将枪轻轻放回工具台。
      呼吸平稳,眼神沉静。只有握着枪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攥紧成拳,掩饰过去。
      沈清阑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说“枪法如旧”或者“更准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拿起旁边一瓶未开的冰水,扔给燕夙。
      “还行,”他最终评价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慵懒,“没丢人。”
      燕夙接住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无名燥热。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并肩作战后的松弛。
      有些事,不必说透。有些伤,不必展览。
      枪声是语言,默契是良药。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充满硝烟与冷静的领地里,四年时光造成的些许生疏,似乎也在刚才那十发子弹中,被悄然击碎、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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