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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控 ...

  •   书房里的空气,在林雾推门进来之前,就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无声的张力。燕夙站在窗前,背影像一柄绷紧的弓。
      林雾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他走到书桌后,但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静地看向燕夙的背影。
      没等他开口,燕夙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先发制人的疲惫:“别再说那些我看透你了或者你一点没变的话。林雾,我知道。这四年,我里面还是那副鬼样子,烂透了,改不了。”
      林雾沉默了一瞬,并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是商人般的冷静,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我不说那个。我只是需要你清楚——虽然我答应了世安,做你的退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林家的根基和影响力,远不能和盘踞多年的莫家相提并论。如果莫翊铁了心,不只是将你逐出权力中心,而是要彻底吞掉你名下的股份,切断你所有经济命脉……到那时,你再惹出今天这样、甚至更大的乱子,我兜不住。”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清阑那边,你觉得江家可能为了你,去正面硬撼莫翊吗?”
      燕夙依然背对着他,垂眸看着窗外无尽的黑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不需要。”
      这三个字,像冰雹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林雾的眉头终于深深蹙起,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撑在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你偏要这么犯贱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直接、残忍,撕开了所有掩饰。
      燕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流淌进了屋里。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答:“是。行了吧。”
      “你非要再去碰他的底线?”林雾追问,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试探他到底能容忍你到哪一步?看看他会不会再次亲手把你推开?”
      “他的底线?!”燕夙猛地转过身,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他眼角泛红,平日里那双冷冽或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痛苦、不甘和滔天的愤怒,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的底线是什么?!是不是所有长着那张脸的人,都成了他碰不得的逆鳞?!是不是只要顶着那张皮,哪怕是个阴沟里的私生子,都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林雾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没有躲避那灼人的视线,只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间隙,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平淡地反问:
      “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膨胀到极致的气球。
      燕夙所有的激动戛然而止。他像被骤然抽空了力气,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眼角那抹红迅速蔓延,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吼叫,想质问,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委屈和绝望:
      “我知道……我该知道什么……他凭什么……”
      ——凭什么当年选择的是他,不是我?
      ——凭什么四年不闻不问?
      ——凭什么……不要我了?
      后面的话,他吼不出来,全都哽在了胸腔,堵得他心脏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隔壁卧室。
      浅眠的林世安被隐约传来的、饱含痛苦的吼声猛然惊醒。他心跳如擂鼓,立刻掀开被子想下床。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沈清阑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别去。」
      林世安看了一眼,抿紧唇,没有理会。他光着脚,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却看到沈清阑正背靠着对面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
      听到动静,沈清阑转过头,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大眼瞪小眼。
      沈清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抬起手指,无声地指了指书房紧闭的门,又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听。
      书房内,风暴暂时停歇,却酝酿着更深的压抑。

      林雾看着燕夙濒临崩溃却又强行隐忍的模样,声音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残酷,像在替他刮骨疗毒:
      “燕夙,你有时候,真该对自己狠一点。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可能,统统剜掉。让自己……彻底清醒。”
      燕夙没再说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将剧烈起伏的背影和通红的眼眶藏匿起来,只留给林雾一个拒绝再沟通的沉默姿态。
      林雾也没有再惯着他。该说的,该点的,他已经做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指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身后传来燕夙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荒谬的命运:“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些人,非要去尝试融化一块注定没有温度的冰。”
      林雾的动作顿住了。他听懂了燕夙的弦外之音——那不仅是在说莫翊,也是在映射其他,包括他自己与世安的关系。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选择……”燕夙低低重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满是悲凉,“可冰就是冰。捂不热的。他们总会放弃的,迟早的事。”
      门外,林世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门内,林雾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是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笃定,但若细听,似乎又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深究的动摇:“我不会放他走的。”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加固自己的信念。
      “他也不会放弃。”
      说完,他不再停留,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无解的问题,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沈清阑和林世安的身影。
      林雾在门口站了片刻,周身寒气未散。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推开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林世安背对着门,蜷缩在床上,似乎已经重新入睡。
      林雾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轻轻上床,从身后将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颌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呼吸间都是属于弟弟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不会放手。绝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雾以为怀中人真的睡着了。
      林世安却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地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仰起脸。他的眼眶有些红,睫毛湿漉漉的,显然并没有睡。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林雾的腰,将脸埋进哥哥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说出三个字:“我不走。”
      林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黑暗中,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弟弟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所有的冷硬与不确定,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的承诺短暂地抚平。

      书房门关上后,沉重的寂静重新将燕夙包裹。
      他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维持着那个望向无尽黑夜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银发凌乱,眼角残留着未褪尽的红痕,那双向来盛满讥诮或冰霜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与疲惫。
      林雾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抽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偏要这么犯贱吗?”
      每一个字,都回声般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冲撞。他知道林雾说得对,说得残忍,却也说得真实。真实得让他无处遁形。
      他算什么?
      是旧情的替代品?是失控的麻烦?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放弃、贴上“疯子”标签驱逐出境的负累?
      四年海外时光,那些用冷漠、狠戾和不断滋长的偏执筑起的高墙,似乎在回到这片土地、再次感受到那个人无处不在的阴影后,就开始出现裂痕。而今晚,林雾亲手将那裂痕撕开,让他看清里面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
      他维持着表面的强硬,扮演着归来的复仇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从未真正离开。他还在期盼,还在不甘,还在为一句“凭什么”而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到了最深沉的时候。腿脚传来僵硬的麻木感,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动了动身体。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环顾这间充满林雾气息的书房。冰冷,有序,一丝不苟,如同它的主人。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从来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许久,最终,只打出一句简短的话,
      “走了。”
      疯子已经归来。
      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哪怕台下唯一的观众,早已移开了目光。

      另一边的宴会厅,繁华散尽,只余一地狼藉与残存的香槟气味。
      莫翊耐着性子,将最后几位意味深长打量着他的元老和宾客送至门口。他脸上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与威严,滴水不漏,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整个圈子的事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他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不受控制地回溯到灯光熄灭前的那一刹那——
      那只突然伸出、握住燕夙手腕的手。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有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是谁?林雾?还是……别的什么人?燕夙在那人身边,似乎连挣扎都没有,就那样顺从地被带离了漩涡中心。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里,带来一阵莫名而强烈的烦躁。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容忍这个信息空白——四年,足够改变太多,足够让那个他曾经了如指掌的少年,身边出现他全然陌生的人和事。
      “小叔……”身旁传来一声低唤,带着刻意放软的颤音,将莫翊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
      燕之行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微红,一只手又轻轻抓住了莫翊的西装袖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副惊魂未定、急需依靠的模样。
      莫翊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修剪整齐的指甲,精心保养的皮肤。曾几何时,这张相似的脸上露出这般神情,会让他心软,会让他想起某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从而给予无限的纵容。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感骤然升起。
      那声带着泣音的“小叔”,那张竭力模仿却终究差了几分神韵的脸,以及这刻意示弱的姿态……都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人离去前,冰冷讥诮的眼神,和那句未曾说出口、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的决绝。
      对比之下,眼前这份表演,显得如此拙劣而令人厌倦。
      他眉头紧蹙,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抬,便干脆利落地将衣袖从燕之行手中抽了回来。动作不大,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与拒绝。
      布料滑脱的触感让燕之行猛地一怔,他抬起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以及更深处的、被冒犯般的阴鸷与狠厉。但这些情绪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他迅速垂下眼睫,换上更浓的委屈与不安,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可怜:
      “小叔……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惹哥哥生气了?他好像……很恨我。”
      莫翊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空荡的宴会厅二楼栏杆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短暂对峙的冰冷气息。他没有回答燕之行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不容置疑,“今晚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王叔会安排车送你。”
      没有多余的抚慰,没有承诺后续,只是一个打发式的指令。
      燕之行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莫翊那不容置喙的侧影时,终究把所有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小叔。您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背影在华丽空旷的大厅里,竟也显出几分单薄和落寞。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直到燕之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门,莫翊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独自站在灯火通明却寂寥无比的大厅中央,昂贵的香槟残液在地面反射着破碎的光。热闹散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感包裹上来。
      他又想起那只一触即分的手,想起燕夙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四年前雪地里那双通红的、盛满不甘与恨意的眼睛。
      烦躁感再次翻涌,比之前更甚。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拿出手机,他略一沉吟,没有拨打那个熟记于心却四年未曾主动联系的号码,而是拨通了燕家老宅,王管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王管家恭敬而略显紧张的声音:“莫先生。”
      “王叔,”莫翊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燕夙回去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回莫先生,大少爷……刚回来不久,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嗯。”莫翊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看着他点,别让他……再乱跑。”
      “是,莫先生。”
      挂断电话,莫翊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未动。
      燕夙回来了。
      带着一身尖锐的刺,满腔未熄的火,和那双比四年前更加深沉、也更加陌生的眼睛。
      而他,莫翊,在经历了最初那阵猝不及防的冲击和烦躁之后,此刻站在这里,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四年前那场大雪中的放逐,似乎并未斩断任何东西。
      那根连着他们的、混杂着愧疚、责任、旧影、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晦暗情感的线,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在时间的催化下,拧成了一股更坚韧、也更危险的绳索。
      一端在他手里。
      另一端,紧紧系在那个如今叫嚣着复仇、眼底却依然会为他泛红的“疯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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