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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存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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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我有两个爸爸。
我的干爹长得特别好看,我总爱向小伙伴们炫耀这一点。可每当我兴高采烈地跟两个爸爸出去玩时,回头总能看到妈妈倚在门边,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玻璃,里面盛满了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时候我不懂,那叫失望。
后来,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我跑去爸爸常待的书房找他,或许妈妈也在。
书房的门虚掩着,争吵声像针一样从缝隙里刺出来。
“是!我是答应过你,允许你和他……可你为什么要带走我的阿夙?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没有我,你哪来的孩子?”爸爸的声音响起。那么熟悉,却冰冷得陌生。往日所有的温润如玉,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房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妈妈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门被猛地拉开。爸爸走了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他的眼神扫过我,里面没有愧疚,只有未褪尽的烦躁。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那个会在干爹面前露出温柔笑意的人,此刻只剩下刀刃般的冷漠。他维持了多年的平静假象,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他看也没看我,径直绕过我走了。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妈妈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她张开手臂,我走过去,被她紧紧抱住。她的眼泪滚烫,一滴滴砸在我肩膀上。“阿夙……别学他……”她哽咽着说,“千万不要变成他那样。”
我不明白。不要和谁一样?不要像爸爸那样温和?还是不要像此刻这样无情?
但从那天起,我不再主动跟着爸爸出门。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日子好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直到我十岁那年,妈妈生日。
我看见她在手机上认真设置着什么,好奇地问她在干嘛:“妈妈,你在干嘛呀?”
“设置定时消息。”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你每年生日,都会收到妈妈的祝福。”
我一下子生气了:“你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怎么会。”她笑着,眼圈却有点红。
我想了想:“那你也给自己设一个吧!以后你生日,如果我忘了,它也能提醒我。”
她同意了。看着她操作手机,我刚刚的不安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妈妈让我去街角那家店给她买个小蛋糕,我欢快地答应了。那家蛋糕店旁边,就是爸爸最喜欢的咖啡厅。买好蛋糕,我想着顺路去跟爸爸说一声“妈妈生日,早点回家”。
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爸爸和干爹拥抱在一起。那个拥抱……很长,很紧,和我平时得到的拥抱不一样。
我抱着蛋糕,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家,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家门口却异常拥挤,围了许多人。我护着蛋糕,拼命挤了进去。一抬头,就看到妈妈站在我们家的楼顶边缘。
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天空。
我以为她在等我。
我向前几步,也张开手臂,仰头喊:“妈妈——”
下一秒,她像一片被风扯落的叶子,直直坠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盖过了所有人的惊呼。
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还有我怀里精心保护的蛋糕上。我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目的红。妈妈躺在那里,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此刻长发凌乱,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她的眼睛肿着,跳下来之前,一定哭了很久吧?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我不知道。
我的腿像灌了铅,颤抖着挪过去。我想替她把头发理顺,想跟她说蛋糕买回来了。可喉咙像被胶水死死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脸上传来冰凉的湿意,我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动弹,没有一个人打电话。
我转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们嘶吼:“打120啊——!!!”
终于有人掏出了手机。
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好像永远也开不到,那栋白色的医院仿佛远在天边。
不知道在手术室外等了多久,墙壁的冰冷渗进我的骨髓。我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染血的蛋糕盒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设定的定时消息:
「今天是妈妈生日,来看看我吧。」
我终于哭出了声。
原来……不是不要我。
是不要这个世界了。
我颤抖着找出爸爸的号码,一遍一遍地打。不知道打了多久,电话才被接通。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阿夙,什么事?”
那声音此刻听来,比冰锥还刺耳。
我用自己都陌生的、干涩的声音说:“妈妈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接着,是挂断的忙音。
没有下文。没有追问。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守着妈妈渐渐冰冷的身体,直到眼前发黑,失去所有意识。
再醒来时,妈妈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墓穴里。一切都是爸爸“安排”好的,高效,体面,悄无声息。
燕夙从梦中猛然惊醒,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枕边的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一条自动推送的消息弹了出来:
「今天是妈妈生日,来看看我吧。」
黑暗里,他盯着那行字,许久,许久
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夙抬起头了,眼尾还泛着红。
他看了看时间,从林家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没有动过,他还以为自己这样一直呆着,结果让噩梦钻了空子。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编织着繁华而虚假的梦。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噩梦是过去的回响。
而清醒,是为了将来的清算。
天,快要亮了……
燕夙就这么一直站着。
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转为深青,又晕开淡淡的灰白。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像一道小心翼翼的伤口,缓缓撕裂沉黯的天幕。
微光初透,爬上他的肩头,勾勒出他侧脸冷硬如削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不动,不言,连呼吸都轻缓得近乎虚无。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毫无顾忌地穿透玻璃,泼洒进来。金红色的光线如同一匹柔软的绸缎,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也毫无保留地笼罩住他。
光吻上他的额头,掠过他挺直的鼻梁,照亮了他眼尾那抹未散尽的、倔强的红,甚至让他银色的发丝边缘都漾起一层浅金的光晕。
就在这光与暗彻底交割的时刻,燕夙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薄唇微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燕夙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暖的光线熨帖在皮肤上。冰冷的指尖,似乎也找回了一点知觉。
燕夙换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色衣裤,像一抹沉入白昼的夜色,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早已守候在厅中的王管家见他身影,立刻迎上前,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少爷,您醒了?昨晚歇得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适?早餐已经备好了,您看……”
燕夙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随之拂过苍白的额角。他径直走向玄关,指尖掠过柜面,拾起一把冰凉的汽车钥匙,旋开门把手便走了出去。
“少爷!您至少……”王管家焦急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内,变得模糊不清。
燕夙恍若未闻。他步入车库,目光在数辆车身上一扫而过,便拉开了那辆最低调也最迅捷的黑色跑车的车门,坐入驾驶位,引擎低吼一声,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驶离,将那座寂静的宅院与所有的询问,一并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那间名为“拾光”的蛋糕店前。燕夙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只是仰头望着那块素净的招牌。目光微移,落在几步之遥、那家叫“时光”的咖啡厅上。
拾光。时光。
一个拾取,一个流逝。他们各自心爱的地方,不过隔着一条街的宽度,却像是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多么荒谬,又多么……精准。
他垂下眼睫,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几乎无声地低笑起来。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空洞而自嘲。他们各自偏爱的、承载着不同记忆与期许的地方,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同一条街的两侧,近在咫尺,却从未真正交汇。
多可笑。
笑意在脸上蔓延,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涩。他笑着笑着,直到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才猛地刹住。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所有外泄的情绪被迅速收敛,重新封入那副冷硬的外壳之下。
推门,风铃清脆作响。
柜台后的老板娘闻声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竟有些恍惚。面前的青年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眉眼却漂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易碎又疏离的气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要……‘蓝星樱莓’吗?”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妈妈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小男孩,每次来都会点的款式。用蓝莓果酱和奶油点缀成星空模样,中央嵌着一颗糖渍樱桃。
燕夙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怔怔地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那个熟悉款式的蛋糕,包装好,递过去。直到站回收银台后,看着青年安静等待付款的样子,她才猛地回过神
“帅哥,68块。”她报出价格。
燕夙拿出手机扫码,手指在输入金额时微微一顿。他没有输入68,而是输了168。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老板娘看着到账金额,疑惑地看向他。
燕夙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实了些许的笑容,声音不高:“姐姐,我有钱了。以后……就按原价吧。”
说完,他提起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转身推门离去,风铃再次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老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又孤寂的黑色背影融入门外熙攘的街景,良久,才轻轻地、了然地叹了口气。她记起来了,很久以前,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总会温柔地纠正:“要叫阿姨哦。”而小男孩会倔强地仰着脸:“不,是漂亮的蛋糕姐姐!” 那时,一份“蓝星樱莓”的特价,是68块。
燕夙提着蛋糕盒,站在街边。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
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身,推开了“时光”咖啡厅的门。
熟悉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的气息涌来。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拾光”的橱窗。
“先生,需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
“一杯美式。谢谢。”他声音平淡。
咖啡很快端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
他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抿了一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带着一股焦香的、近乎粗粝的醇厚,最后只留下挥之不去的、干燥的涩意,缠绕在喉间。
像极了他记忆里,关于“父亲”这个名词,最后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望向窗外“拾光”温暖明亮的灯光,又落回手中这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苦。
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