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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望 ...

  •   当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最终跳转为“00:00”,喧嚣的雨声仿佛也为之静默了一瞬。
      燕夙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被雨幕吞噬,却清晰地传入他自己耳中:“生日快乐,妈妈。”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跪和冰冷而麻木刺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没有再看墓碑一眼,他转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水洼,走回车上。
      回到燕家时,已是深夜。王管家听到引擎声便焦急地迎了出来,一见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鬼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哎呦我的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去冲个热水澡,我让厨房煮姜汤……”
      燕夙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僵硬,嗓音嘶哑得厉害:“没事。东西呢,王叔?”
      王管家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按您的吩咐,在地下室放着。”
      燕夙点了点头,湿漉漉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的灯光映出中央那个被防水布包裹的、沉默的轮廓。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
      过了许久,久到身上湿冷的衣物都开始汲取他仅存的体温,他才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掀开防水布,剥开外层湿透的纸皮包装。里面的物件逐渐显露真容——那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漆面斑驳,多处露出底下的原木,琴盖上、琴键缝隙间,甚至琴腿的连接处,都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难以彻底洗净的血迹。
      燕夙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然后,他按了下去。
      “咔。”
      预想中的乐音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声。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从相邻琴键的缝隙间猛然弹出。
      锐利的痛感从指尖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渗出,滴落在泛黄的象牙白琴键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燕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缩手。他望着那沾染了自己新鲜血液的琴键,嘴角甚至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开始弹奏。
      手指在布满“陷阱”的琴键上跳跃、按压,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刀片随着特定的和弦与音阶不断弹出,割破他的指尖、指腹、甚至手背。鲜血很快染红了琴键,顺着缝隙流淌,与那些陈旧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而那首烂熟于心的、本该优美的旋律,此刻却伴随着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流淌出来,诡异而悲怆。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嘈杂恶毒的谩骂声,又一次在他耳边轰然炸响,清晰得如同昨日:
      “垃圾!小偷!像他这种人,也配来玷污这种国际级的比赛?”
      “就是!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钢琴女王,怎么会生出这种下贱胚子!”
      “滚出去!你不配碰钢琴!”
      “偷来的荣誉,用着心安吗?贱货!”
      ……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伴随着又一片刀片的弹出,深深切入他小指的侧面。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十指几乎没有一处完好,鲜血淋漓,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他却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沾了些恼人的水渍,然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架浸满鲜血的、罪恶的钢琴。
      这是他当年呕心沥血创作出的参赛曲目,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献给莫翊的、隐秘的生日礼物。他怀揣着少年人全部的热忱与卑微的希冀,希望能用这首曲子,换回干爹一点点关注,一点点……像幼时那样,纯粹的疼爱。
      可转眼间,它成了燕之行登上荣耀舞台的阶梯,成了钉死他“剽窃”罪名的证据。而莫翊,那个他视若神明的人,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他被千夫所指,任由他被恶意淹没,然后,牵着真正的窃贼,转身离开。
      多狠的心啊。
      当时,他的手也像现在这样,在这架承载着梦想与噩梦的钢琴上,被自己生生按出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染红了洁白的琴键。可那个男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燕夙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不再看那钢琴,转身走出地下室。
      拿起挂在门旁的那把老式黄铜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将门牢牢锁死。
      锁起来吧。
      把那些血腥的过去,刺耳的噪音,连同这颗心底下快要腐烂溢出的东西,统统锁起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王管家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燕夙刚想开口询问。
      一只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脊背撞上坚硬的大理石墙面,闷痛传来,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
      他抬起被雨水和冷汗浸湿的眼睫,对上了一双盛满怒意的深邃眼眸。
      是莫翊。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有生气的脸,燕夙竟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犯规。
      每次当他好不容易筑起恨意的高墙,试图将这个人彻底驱逐出心底时,这个人就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戾气和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强行闯进来。用这种暴烈的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还有牵扯。
      莫翊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笑,眉头紧锁,低声质问,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今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燕夙任由他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困难,却还是努力发出声音,带着讽刺:“Daddy真是贵人多忘事……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
      莫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今天忙于处理燕之行惹出的后续麻烦,又被董事会的老家伙们纠缠,确实……想不起来今天有什么特殊。
      看着他那副全然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燕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惨然。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用尽力气猛地推开莫翊。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他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你凭什么忘了……你怎么敢的?!”
      他凭什么忘了?是他们!是他们共同造就了那个结局,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母亲的绝望!他凭什么……敢忘记这个沾血的日子!
      莫翊被他眼中近乎癫狂的悲伤和指控刺得心头一悸。
      是今天。
      是那个女人的……忌日。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燕夙,这一次,清晰地撞进了那双被雨水、鲜血和彻骨悲伤浸泡过的眸子里。那里面的痛苦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燕夙看着他骤然变幻、终于恍然的表情,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就该……”他盯着莫翊,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把这个日子,刻进你的骨头里。”
      “永、生、难、忘……”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淋了整晚的冷雨,失血,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透支了他全部体力。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自嘲的念头:
      燕夙啊燕夙……
      你怎么……脆弱成这样。
      不过淋了场雨而已。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清晨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言的凝滞。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上,昨夜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晨曦中折射出微光,给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添了唯一一点流动的生气。
      沈清阑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雾靠窗站着,眉头拧成一个结,指尖夹着一根未曾点燃的烟,姿态是惯有的隐忍与克制。林世安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满脸忧色地看着床上的人。而当他目光扫过燕夙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双手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燕夙带着凉意的眼神瞥了过来。
      沈清阑立刻清了清嗓子,敛起笑意,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走到床边:“瞧瞧,我可是推了今天的通告,特意来探病的。感不感动?”
      燕夙没搭理他,只将视线淡淡移开。
      沈清阑也不在意,转头问林雾:“怎么回事?这才回来几天,就整进医院了?”
      林雾将烟在指间转了转,到底没点,声音带着疲惫后的低哑:“双手多处深度切割伤,失血不少。又淋了雨,高烧引发昏迷。刚醒没多久。”
      “燕大少爷,”沈清阑回头,语气夸张,“您刚回国,稍微收敛点,会死啊?”
      燕夙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被包裹得毫无用处的手,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可能吧。”
      沈清阑:“……”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转头看向林雾,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他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林雾瞥了燕夙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附和沈清阑的诊断。
      他没注意到,病床上那个被认定为“烧坏脑子”的人,嘴角极快、极轻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得逞般的淡笑,还悄悄偏头对旁边的林世安用气声说:“看,像不像两个没长脑子的傻子?”
      林世安无奈,轻轻瞪了他一眼。
      然而这小小的互动并未逃过沈清阑的眼睛。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燕夙,拖长了调子:“说谁……是傻子呢~?”
      燕夙抬眼,撞进他洞悉的目光里,竟也干脆,坦然应下:“我。”
      沈清阑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算是勉强放过他。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林雾:“莫翊呢?他没在?”
      提到这个名字,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
      燕夙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抗拒或冷意,只是沉默着,仿佛默许了这个话题。
      林雾看了燕夙一眼,才回答道:“我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儿。护士说,送他来的人接了个电话,就匆忙走了。”
      “哦。”沈清阑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冷诘。
      燕夙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宁城东郊,那块地……现在是在林家手里吧?”
      林雾淡淡“嗯”了一声,等他下文。
      “给我。”燕夙言简意赅。
      “好处?”林雾也直接。
      燕夙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用不了几天我就能出院。燕氏那边……我会重新接手。”他抬眼,看向林雾,“你说条件。”
      林雾几乎没怎么思考,接口道:“下个月‘南港新区’有个政府主导的联合开发项目竞标,你代表林家出面。有问题吗?”
      燕夙眸光微沉,却没有犹豫:“没有。”
      “成交。”林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林世安,径直离开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林世安挣开哥哥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赞同:“哥,你故意的。下个月那个竞标,主要竞争对手就是莫家。”
      林雾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坦然承认:“嗯。”
      林世安有些气恼,但深知自家哥哥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的性子,终究没再闹。他只是眼尖地夺过林雾指间那根一直没机会点燃的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再让我发现你碰这个,你就完蛋了。”
      林雾纵容地笑了笑,点头应下,揽着他的肩膀离开了医院。
      病房内重归寂静。
      燕夙看向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沈清阑,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无奈:“他们告诉我,你又把吴警官的见面约推了。”
      沈清阑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问几百遍了,烦。懒得去。”
      燕夙用裹成粽子的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我的沈大明星,你这样不配合,让我在国内怎么查当年的事?线索不是这么断的。”
      沈清阑动作一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看了燕夙几秒,忽然弯起嘴角,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急什么。有些戏,得等角儿都到齐了,才唱得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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