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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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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住几天院,燕夙就自己动手拆了手上层层叠叠的绷带,悄无声息地溜了。护士查房时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和散落在床边的纱布,只能摇头叹气,心下腹诽: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任性起来连医嘱都当耳旁风。
燕大少爷打道回府,刚踏进玄关,就被早已守株待兔的王管家精准捕获,半拉半劝地按到了餐厅椅子上。
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瓷碗,里面盛着浓黑如墨、气味诡异的一坨东西。
燕夙眼皮一跳,当即就要起身开溜,却被王管家早有预料地死死按住了肩膀。
“少爷,您听我说,”王管家苦口婆心,脸上是真诚无比的担忧,“这可是老中医开的方子,大补!您流了那么多血,又淋雨受了寒,身子虚着呢,快趁热喝了。”
燕夙盯着那碗可疑的液体,毫不留情地拒绝:“喝了这个,我会死得更快。”
“哎哟,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王管家不急不恼,反而压低了声音,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您看啊,您现在动不动就晕倒,脸色也差,这就是体虚的表现。外头人都说,体虚的人呐,干什么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夙一眼,“……容易不行。”
燕夙猛地转过头,一脸震惊加问号地看向王管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王管家面不改色,语重心长地继续补刀:“所以啊少爷,为了您往后的……幸福着想,这补药,还是喝了吧。”
燕夙:“……”
他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无法言说的创伤。
下一秒,他“腾”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王管家“少爷!药!药!”的呼唤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将那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和管家关于“男人不能不行”的教诲,一并远远甩在身后。
燕夙随便开了辆车,直奔燕氏集团大楼。
他将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座高耸入云、象征着燕家财富与权力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像审视,又像嘲讽。
看了片刻,他迈步走进大堂。
前台小姐一眼认出他,慌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燕、燕总!”
燕夙随意点了一下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专属电梯。
“叮——”
电梯门在顶层办公区打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职员,无论是正在敲键盘的、打电话的,还是走动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探头望过来。当看清来人是燕夙时,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愕、紧张,甚至是一丝畏惧,气氛陡然凝滞。
燕夙仿佛没察觉到这些异样的目光,他脚步从容地穿过办公区,目光随意地扫视一圈,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他并未进去,而是停在秘书台前,对呆立一旁的秘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十五分钟。准备好集团最近几个季度的详细财务报表。同时通知所有部门总监及以上负责人,大会议室开会。”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大会议室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夙坐在主位,单手撑着头,神情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慵懒。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另一端,一个穿着考究、此刻却浑身抖如筛糠的胖老头身上。
“还不肯说?”燕夙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让地上的人抖得更厉害,“这假账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数额一笔比一笔漂亮……真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高管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只会拼命摇头:“燕、燕总……我真的不知道,账目都是下面人做的,我、我不知情啊……”
“呵。”燕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忽然从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那高管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把放在桌上的肥厚手掌缩回去。
“手,放回去。”燕夙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敢缩回去试试。”
那高管一僵,对上燕夙毫无情绪的双眼,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最终还是将那双肥胖油腻的手,重新摊开在冰冷的桌面上。
燕夙握着匕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高管身边。他举刀,动作快如闪电,狠狠向下刺去!
“啊——!!”高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眼紧闭,几乎要瘫软到桌子底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锋利的刀尖,就停在他手背上空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而持刀的燕夙,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谑,正俯视着他惊恐扭曲的脸。
“真不好意思呢~”燕夙弯起眼眸,语气故作惊讶,甚至带着点无辜,“好像……拿错刀了,这把是没开刃的装饰品。”
然后,他蹲在那高管面前。用那冰凉的刀柄,轻轻拍打着对方冷汗涔涔、肥肉颤抖的脸颊。
“我真的很想知道,”燕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对方,乃至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是谁……借你的胆子。”
高管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却再也不敢说出半个推诿的字眼。
燕夙听着,直到那声音变得令人厌烦。他站起身,回到主位坐下,挥了挥手。
两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保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将瘫软如泥的高管从地上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渍和令人心悸的寂静。
会议室重归死寂,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燕夙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那些脸上残留的惊惧、侥幸、沉思、不安……种种神色,尽收他眼底。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心情也愉悦了些许,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淡笑。
“各位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刀子什么时候会真的捅下来,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所以,别在我面前耍心眼。我的耐心,很有限。”
他重新靠回椅背,下达了今天会议的最后一道指令:“现在,给你们三个小时。我要看到燕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转型初步方案。记住,我要的是切实可行、能带来新利润增长点的东西,不是废纸。”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般,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鱼贯而出,回到各自的工位。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燕夙一人。
他独自坐在长长的会议桌尽头,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中。他垂眸,看着自己曾经受伤、此刻已拆去绷带却仍留有浅淡红痕的手指,轻轻屈伸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无声地笑了笑。
暮色四合,天边燃烧着最后一片橘红与绛紫。
莫翊离开公司大楼,坐进车里,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引擎发动,方向却并非回宅邸的路。等他回过神时,车已停在燕氏集团楼下。
他推开车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前台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恭敬道:“莫先生。”
莫翊微微颔首,目光扫向空无一人的总裁专属电梯方向:“你们燕总还在上面?”
“是的,燕总下午一直在开会,后来就没下来过。”前台小心回答,“需要我帮您打电话问一下吗?”
莫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脆地挂断。前台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燕总可能还在忙,要不我……”
“不用了。”莫翊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上去。”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最终停在顶层。门开的瞬间,一种不同于楼下的、近乎凝滞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开放式办公区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每个人都埋头于屏幕前,脸色紧绷。
莫翊皱了皱眉,步履未停。他随意走到一个正对着电脑屏幕愁眉苦脸的员工旁边,屈指敲了敲隔板。
被惊动的员工头也没抬,语速飞快地应付道:“燕总?会议室,还没出来。”语气里的不耐和匆忙显而易见。
莫翊没在意这失礼的态度,径直走向尽头的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蜜金色。在那片光晕的中心,燕夙独自一人坐在长会议桌的尽头。
他微微侧着头,一手撑着额角,银白的发丝搭着肩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几缕碎发垂落,扫过挺直的鼻梁。他戴着一副极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右耳垂上,那枚十字架耳钉偶尔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折射出一点冷冽而璀璨的光芒。
他另一只手握着触控笔,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而稳定地滑动、点触,指尖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整个人沉浸在工作中的侧影,有种沉静而专注的吸引力,与平日外露的乖张锋利截然不同。
莫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流连在那被柔光勾勒的轮廓上。然后,他极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无声地站到燕夙身后。
燕夙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忽然,他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温度。
他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几乎是身体本能快过思考。
他猛地起身,旋身,反手便将一直放在桌边把玩的一把未开刃的装饰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来人的颈侧动脉处。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未加掩饰的警觉与戾气。
然而,当他抬眼,对上莫翊深邃平静的眼眸时,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绷紧,又缓缓松弛。
燕夙眼中的凌厉和戒备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玩味的神情。他手腕一翻,那把小刀便脱离了掌控,“嗒”的一声轻响,被随意丢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
他顺势坐回宽大的皮质转椅,甚至向后放松地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Daddy~怎么来了?” 声音里听不出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拖长了调的慵懒。
莫翊的目光从他丢开的刀上扫过,落到他脸上,语气平淡:“来看看你。不行?”
“当然可以,”燕夙的笑意深了些,他脚下微微用力,椅子带着他慢悠悠地转了半圈,正正地面对莫翊,这个角度让他仰视的姿态更明显,却也带着某种挑衅的乖巧,“求之不得。”
莫翊没接话,只是向前半步,侧身倚在了会议桌边缘,这个位置恰好将燕夙半圈在他的身影之下。他垂眸,视线落在燕夙交叠放在扶手上的那双手。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手,给我。”
燕夙眨了眨眼,长睫在镜片后扑闪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两只手都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摊开在莫翊面前。
一副全然交付、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乖顺模样。
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了一双比他略小、骨节分明而冰凉的手。莫翊没有立刻检查,只是用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确认的力度,推开了燕夙微微蜷起的指尖。
指尖是健康的淡粉色,曾经那些狰狞的割伤痕迹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皮肤本身细腻的纹理。
“恢复得不错。”莫翊低声说。他的手指并未离开,而是沿着燕夙的掌心肌肤,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曾经受伤、如今已平滑如初的位置。
微凉的指尖划过敏感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燕夙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
然而,莫翊的手指却瞬间收拢,不容抗拒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挣脱。那掌控的意味,清晰而明确。
燕夙挑了挑眉,抬眼看向莫翊。对方却并未与他对视,目光依旧胶着在他的手上,眉心微蹙,眼神深沉。
他索性不再尝试抽离,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握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难得有这样片刻的、不掺杂尖锐对抗的宁静,哪怕只是假象,他也愿意短暂沉溺。
莫翊松开了手。
那突如其来的、包裹着他的温热骤然撤离,让燕夙掌心残留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空落。
莫翊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略显亲昵的触碰从未发生。他的目光落在燕夙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没近视,戴什么眼镜。”
燕夙向后靠进椅背,整个人显得更加放松,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他抬手推了推镜框,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不行么?”他反问,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眼眸里流光微转,带着点挑衅,又像是纯粹的顽劣,“我觉得好看。”
莫翊没有回答。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渐起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莫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向窗外只剩一抹暗紫的天际。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样戴着眼镜,垂眸专注的侧影,在朦胧的霞光里……
很像“他”。
很像那个早已逝去、却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影随形的“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钝痛,也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