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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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道的光和声。郁程站在门口，手心里攥着钥匙，竟然有些发潮。宿舍没开大灯，只有帛理源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像一座孤岛，照亮他低垂的侧脸和面前厚重的书页。
他回来了，并且没有立刻逃回自己床上。
听到开门声，帛理源的肩膀活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翻书的动作甚至刻意放得更加平稳缓慢，仿佛在证明自己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是他似乎并非表面那么镇定。
郁程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片沉默在暖黄的光晕和更广阔的黑暗之间蔓延。这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是帛理源单方面的冰封领域，而是掺杂了刚才那场近乎零距离对视的余震，掺杂了郁程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擂鼓，掺杂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尴尬和别的什么。
郁程打开自己的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
帛理源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节修长干净，在灯光下像玉雕。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在他低头时，恰好隐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郁程看着看着，就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脑子里又自动回放刚才转头瞬间，那张骤然放大的脸，和那双近得能看清自己倒影的眼睛。
他缓慢的转回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帛理源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没、没事。”郁程连忙摆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脖子有点僵了，我活动活动。” 他夸张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掩饰自己的心虚。
帛理源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但郁程注意到，他这次许久都没有翻页。
时间在一种粘稠而微妙的氛围里缓缓流逝。加湿器吐出白色的雾气，无声地弥漫。窗外夜色渐浓。
终于，帛理源合上了书，站起身。他去洗漱了。
卫生间的水声传来，郁程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瘫在椅子上，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下的眼皮突突直跳。
要命。这感觉太奇怪了。明明人就在隔壁，水声清晰可闻，他却觉得比刚才面对面时还要紧张一百倍。心里像揣了一窝不安分的兔子，东撞西跳，挠得他又慌又痒，还有一种莫名的……甜？嗯？？这种感觉从哪里来？
等帛理源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走出来时，郁程已经迅速爬上了自己的床，面朝墙壁躺下，假装睡着。他听到帛理源走到自己床边，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台灯被关掉，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空调显示灯微弱的红光，和窗外隐约的路灯光晕。
郁程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毫无睡意。何梓枫的话，帛理源近在咫尺的脸，还有自己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他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迅速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手指悬在搜索栏上，犹豫了很久。
心跳得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仿佛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见不得光、大逆不道的禁忌。
最终，他咬了咬牙，指尖颤抖着，敲下了几个字：
【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好奇心和隐隐期待的情绪攫住了他。
网页跳转，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结果：科普文章、论坛讨论、个人经历分享……有些词语很学术，有些很直白，有些充满困惑，也有些洋溢着幸福。
郁程屏住呼吸，一条条地、贪婪又慌乱地看下去。
“会不自觉地注意他，想靠近他，又怕被他发现……”
“看到他和别人亲近会心里不舒服……”
“会心疼他，想保护他，哪怕自己力量很小……”
“会反复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心里一遍遍回放……”
每一条描述，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那些他这两天来理不清、道不明的纷乱情绪，那些面对帛理源时异常的紧张、心跳、脸红、在意、心疼……突然都有了清晰的名字和归类。
原来……是这样吗？
他心头一松，仿佛找到了答案。但当他下意识地往下滑动，更多相关的、未被过滤的信息涌现在屏幕上。
气氛开始变得不一样。
一些匿名的论坛帖子标题变得刺眼：
【感觉自己不正常，很恶心怎么办？】
【喜欢上室友，我是变态吗？】
【家里知道会打死我吧…】
点进去，里面充满了迷茫、痛苦、自我厌弃，甚至绝望的文字。发帖人年龄似乎都不大，语气里满是挣扎。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如果有得选，我宁愿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还有一些更直白、甚至充满恶意的讨论串，充斥着“恶心”、“变态”、“心理疾病”、“违背自然”等字眼，以及各种不堪入目的诅咒和嘲笑。虽然知道网络信息鱼龙混杂，但这些尖锐的词汇和扑面而来的恶意，还是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郁程刚刚因“确认”而升起的那点温热上。
他手指冰凉，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原来……在外面很多人眼里，这是“不正常”？是“恶心”？是“变态”？
他会变成别人口中的“怪物”吗？
如果何梓枫知道了……会怎么看他？还会像今天这样，笑嘻嘻地帮他分析“恋爱经验”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关掉页面，仿佛多看一秒，那些可怕的标签就会黏在他身上。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返回键时，他看到了另一条被顶得很高的回复，在那片灰色的帖子下面，语气平静而有力：
“标签是别人贴的，但感受是你自己的。爱不是错误，只是你的爱恰好落在了同性身上。这条路比别人难走，但并不意味着你要否定自己的真心。先接纳自己，才能面对世界。”
下面还有不少跟帖，有人分享自己出柜后获得支持的温暖经历，有人理性科普性取向的多样性，也有人只是简单地说：“你不止是一个人。”
郁程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留了很久。冰水与火焰在他心里交织。一边是铺天盖地的负面信息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一边是这些微弱却坚定的理解与支持。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有人提问：“怎么确定自己是喜欢，还是只是好朋友？”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有一条被顶得很高：“想象一下，如果他交了女/男朋友，和别人牵手、拥抱、接吻，你会是什么感觉？是真心祝福，还是会难过、嫉妒、心里空落落的？”
郁程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帛理源……交女朋友？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陌生的、模糊的女生身影，站在帛理源身边，对他笑，牵他的手，拥抱他，甚至……亲吻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尖锐的酸涩和闷痛瞬间弥漫开来，比刚才任何一次心跳加速都要猛烈，带着一种强烈的排斥。
不可以。
这三个字冲进他的脑海。
他按熄了手机屏幕，攥在手里。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不需要再验证了。
答案已经清晰得残酷，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解脱。
他就是喜欢帛理源。
不是对何梓枫那种兄弟的喜欢，不是对同学朋友的欣赏喜欢，而是……想要靠近，想要独占，会因为他而心跳失序、脸红耳热，会心疼他、想保护他，会无法忍受想象他属于别人的……那种喜欢。
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喜欢上了帛理源。
这个认知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心里轰然炸开，激起滔天巨浪。有惶恐，有茫然，有对未知的畏惧，但奇异地，在那一片混乱的浪潮底下，还有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清晰的东西在沉淀下来——那就是“确认”本身带来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天自己所有反常的缘由。
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忍不住看他，为什么总想靠近他，为什么会对他的触碰和靠近反应那么大，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心神不宁。
因为喜欢。
郁程在黑暗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帛理源床铺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对面床上那个隆起的、安静的轮廓。帛理源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郁程就这么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那个轮廓。目光一点点描绘，从隐约的头发，到鼻梁的弧度，到下巴的线条……
他知道前路可能会很难。有社会或许异样的眼光，有朋友可能的不理解，还有他自己需要慢慢消化和接受的性向认知。
但此刻，在确认心意的这个瞬间，那些困难似乎都暂时退得很远。
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皎洁地照下来：
他喜欢帛理源。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他看着那个安静的睡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地，无声地，翘起了嘴角。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是莽撞地告白，不是急于索取回应。
而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用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温暖，更多的“看见”，一点点地，去靠近，去守护，去融化。
带着这个清晰又沉重的秘密，和一份前所未有的温柔决心，郁程终于闭上眼睛，沉入了或许并不平静，却有了明确方向的睡梦中。
而对面的床上，那个看似早已熟睡的人，在郁程翻身面对他时，眼睫颤动了一下。
月光静静流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