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青萝 ...
-
两年光阴，如溪水淌过石隙，无声而迅疾。
大抵是自身的种族天赋使然，亓官对药理的领悟与掌控进步得极快，在平渊药谷生活的日子，也出乎意料地安宁，没有预想中的风波暗涌，同门倾轧，只有日复一日的采药、辨材、炼丹、看诊。
谷中氛围清静，师长宽和，同门之间虽不算亲密，却也恪守本分，互不干扰。
简直就是一家优秀的养老院。
就在这近乎单调的平静里，亓官稳稳当当地从一名需人提点的学徒，升为了谷中认可的可独立接诊的正式医师。
他也渐渐习惯了以白纱覆面示人，旁人只当这位“莫医师”性情孤僻或有隐疾，倒也无人深究，毕竟在这汇聚四方修士的药谷，奇人异士本就不少。
而修为的水到渠成，也在这份安宁中悄然降临。
某一日，他于丹房中控火炼药，心神沉静如古井，体内灵力却自行奔涌周天，循环往复间，某道无形的屏障如春冰化开，悄然消融，周身气息陡然清透了一层，对天地间游离木灵之气的牵引力明显增强，指尖萦绕的生机绿意也愈发凝实。
妖族的四阶，修士的元婴期。
亓官摊开手掌，感受着体内更显充沛流转的灵力，随即心念微动，内视己身。
果然，当初越临赠予的那枚用于遮蔽修为波动的精巧法器，其内蕴的符文已然彻底黯淡，再无反应，如今的他，即便不动用任何术法，自然散发出的灵力，也已非这法器所能完全掩盖了。
不过也好。
亓官收起手掌，望向丹房窗外，药谷四季如春，远处山岚缭绕，近处药田青翠，一切依旧平静得如同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在这两年之中，他只梦到过诏华一次，他让亓官去青萝界，去找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妖。
又是找人，永远都是找人，可亓官要找的那个人，却始终都没有找到。
亓官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的隐隐焦躁。
五年之期已到，诏华，你会在青萝界吗？
这一日，天光晴好，药圃间的清露尚未散尽，亓官穿过熟悉的碎石小径，来到谷主白岩日常处理事务的静心堂外，他站定片刻，理了理袖口，虽然那里并无褶皱，随即抬手轻叩门扉。
不知何时，一向大大咧咧的他竟然开始变得有点强迫症了，这大概就是时间给予的改变吧。
“进来。”白岩温和的声音从内传出。
亓官推门而入。
堂内药香袅袅，白岩正伏案查看一卷丹方，白瑛则安静地立于一侧，帮着整理架上的玉简。
见是亓官，白岩放下手中之物，露出笑意，那笑容里比平常更多了几分和蔼：“莫医师？今日来得早，可是有事？”
自亓官升为医师后他便不再叫他莫公子了。
白瑛也停下了动作，抬眸望来，目光落在亓官身上，比起寻常同门，似乎也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专注。
亓官走到堂中，对白岩微微一礼，也向白瑛颔首致意，这才开口：“谷主，晚辈是来辞行的，在药谷两年，承蒙谷主与各位同门照拂，感激不尽，如今…我与人有约，五年之期已至，需得前往青萝一趟。”
堂内静了一瞬，白岩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亓官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位总是带着一顶斗笠，又言语不多的年轻医师。
他不仅天赋惊人，更是白瑛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白岩一直铭记于心。
“辞行？这……未免太突然了。”白岩语气中带着浓浓惋惜，还有一丝长辈般的关切，“莫医师，你于药谷有缘，于小女更有救命之恩，你天赋心性皆是上佳，谷中上下有目共睹，若你愿意留下，无论是精研丹道，还是修炼自身，谷内资源必当倾力支持，假以时日，便是长老之位也绝非虚言，平渊药谷在林栖界虽非叱咤风云之所，却也是个能安心修行的清净地，青萝路远且艰，何不再考虑考虑？”
他真的很喜欢亓官，甚至从前还有意撮合他与白瑛，不过看两人似乎都没有这份心思也就作罢。
白瑛此时也轻轻向前挪了半步，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双眼睛望向亓官时，比平日更显幽深，白岩的话，同样也是她心中所想，救命之恩未报，她心底是希望这位沉默却可靠的师弟能留下。
亓官能感受到这份挽留背后的重量，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诏华，所以，他不可能留下来，无论是因为任何人。
他迎上白岩诚挚的目光，声音平稳却不容转圜：“谷主言重了，救治白师姐之事是我顺手为之，药谷予我安身立命之所，授我岐黄之术，恩情已深，只是青萝之约，关乎一位非常重要的故人，亦是晚辈必须了却的夙愿，此行，不得不去。”
白岩凝视他片刻，终是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遗憾与无奈，却也有一份理解的释然，“老夫明白了，救命之恩是恩，知遇之情是情，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束缚你的理由，看来，你自有你的路途啊。”
他再次抬手，这次是重重拍了拍亓官的肩膀，眼神格外郑重：“莫医师，记住老夫今日之言，平渊药谷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在外是春风得意还是遭遇坎坷，只要你想回来，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静心堂侧那间丹房，永远为你留着，这不仅是谷主的承诺，也是我白岩，作为一个父亲的承诺。”
这番话，情真意切，分量远超寻常客套。
亓官心头震动，深深躬身一礼：“谷主情义，晚辈铭感五内。”
白岩摆摆手，侧过身去，似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中些微的感慨。
一直沉默的白瑛，此时却轻声开口，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莫师弟，前路多艰，万事…小心，望自珍重。”
亓官转向她，亦是郑重一礼：“师姐亦请保重。”
辞别已毕，亓官不再多言，对白岩父女再次各施一礼，旋即转身，步履坚定地踏出了门槛。
门外，阳光落在他覆面的白纱与点缀着金色银杏叶的斗笠上，身影渐行渐远。
亓官先折返回自己住了两年的小院，刚走到院门外，便看到阿禾清瘦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收拾得整齐利落的青布包袱。
阿禾又比两年前长高了些许，已经可以说是个男人了，他穿着药谷杂役常见的灰布短打，干干净净，见亓官回来，他立刻躬身：“大人。”
亓官点了点头，看向他脚边的包袱：“都收拾好了？”
“是。”阿禾应道，语气平稳，“大人的常用之物，丹药和重要物件，按您的习惯，已经收进纳戒里了，我的行李在此。” 在药谷的两年，他跟着亓官耳濡目染，学了些规矩，也更加细致。
亓官推门进了自己屋子，快速环视一圈，阿禾确实收拾得很干净，重要物件都已打包，屋内只余下些不便带走或无需带走的日常用具，摆放得依旧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他心下微赞，有阿禾这样的随从确实省心，跟某方块游戏的背包似的，一键整理这一块。
“走吧。”亓官没有多余的话，阿禾点了点头，提起自己的行李。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掩上木门，阿禾最后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落好，这才快步跟上已走出几步的亓官。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沿着僻静小径向谷口行去，沿途遇到相熟的药师或杂役，见提着行囊的阿禾，大多露出诧异神色，但见亓官没什么反应也只是驻足点头或拱手示意，并未上前追问，阿禾则始终低着头，安静地跟在亓官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过去一样。
行至谷口青石牌坊下，亓官驻足，回首望去，层峦叠翠掩映着熟悉的屋舍药田，晨雾如纱，宁静依旧，阿禾也停下脚步，垂手立在侧后方，同样默默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两年的山谷，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贯的恭顺。
片刻，亓官转回身，不再留恋。
“阿禾，走了。”
“是，大人。”
主仆二人前一后，迈步踏出了牌坊的阴影，正式离开了平渊药谷的范围。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蜿蜒向下的山道上，一大一小，一主一仆，向着山外，向着青萝的方向，渐渐远去。阿禾的步履稳健，紧紧跟随，背负的行囊虽不轻，但他的身形却不见丝毫摇晃。
离开平渊药谷的山道，行至一处视野开阔，远离人烟的山坳，亓官便停下了脚步，山风拂过，吹动他斗笠边缘的白纱与发丝。
他如今已是四阶修为，灵力凝实远非昔日可比，更兼身怀密言阁换来的诸多手段，早已无需像当初修为低微时那般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俗话说的好，没钱就打工，有钱就装叉，亓官就是这样的人。
“不必走了。”亓官对身后一步之遥的阿禾淡声道。
随即，他伸手从纳戒中取出了一张符箓，正是他离开千机城前买的可用于中短距离定向传送的高阶符箓“千里庭户”价值不菲，但胜在稳定快捷，简单来说，就是一张传送符。
他指尖凝聚一缕灵力，轻轻点在那符箓中央的符文之上，符文骤然亮起，银青二色光芒交织，迅速将他和身后的阿禾笼罩其中，阿禾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只是微微屏息，垂目站稳。
周围景象瞬间的模糊与扭曲，仿佛空间被无形之手轻轻折叠了一下。
下一刻，光芒散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周遭景物已然彻底改变。
不再是苍翠的山峦，而是一片略显荒疏的郊野，泥土是深褐色，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有起伏平缓的丘陵，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叶片宽大的不知名草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平渊药谷截然不同的腥涩气息，灵气也似乎驳杂了几分。
青萝界。
亓官站好后，抬眼四顾，传送很成功，符箓的定位也大抵无误，确实将他们送到了青萝界内，避开了可能的城池关口盘查。
只是……
他微微偏头，皱了皱眉，四周景色陌生，远山轮廓模糊，并无明显的地标，当初购置符箓时，只粗略设定了青萝界东南域郊野的方位，至于具体是东南域的哪一处郊野…
唔，这是哪里来着？
阿禾默默将手上的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谨慎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安静地看向亓官，他早已习惯，大人做事自有章法，即便此刻看上去像是…停在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亓官轻咳一声，佯装淡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并不存在：“先往前走，寻个有人的地方打听一下。” 说罢，他便随意选了个看起来地势稍高或许能望得更远些的方向当先举步走去。
阿禾不疑有他，立刻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