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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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愈深，梧桐叶片片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期中考试带来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不久后期末考的隐隐担忧，以及……某种在校园角落里悄悄弥漫开的不同寻常的气氛。
关于闵沉和崇柏溪的流言，并没有因为当事人的不置可否而平息，反而在女生们兴奋又克制的讨论中，演变出更多细节丰富的版本。崇柏溪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多了，也复杂了。有好奇，有探究，偶尔甚至有一两道带着微妙敌意的视线，来自某些可能对闵沉抱有幻想的女生。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低头走路，安静听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闵沉的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或者凑近他耳边说些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蠢话时，他心跳失衡的频率越来越高，那种脸颊发热、想要躲避却又隐隐贪恋的感觉，几乎成了他的日常。
闵沉则完全是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架势，甚至变本加厉。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默认的、与崇柏溪绑定的状态，任何试图靠近崇柏溪的举动，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引来他高度警觉和不动声色的“拦截”。
这天午休，崇柏溪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竞赛资料。回来时，远远就看到闵沉像尊门神一样杵在教室后门，正跟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别班男生说话。那男生崇柏溪有点印象，是隔壁班的物理课代表，性格有点腼腆。
“……找崇柏溪？什么事啊？”闵沉双手插兜，姿态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没、没什么，就是有道题想请教一下……”男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越来越小。
“物理题啊？”闵沉挑眉，“巧了，我也会点，要不你问我？或者你去问赵柯，他更专业。”他直接把路堵死。
“不、不用了，谢谢……”男生脸一红，抱着作业本匆匆走了。
崇柏溪走过去，有些无奈：“你干嘛吓唬人家？”
闵沉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压迫感瞬间消失：“谁吓唬他了？我这是合理分流，避免你被无关人员打扰。”他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接过崇柏溪怀里抱着的资料，“重不重？下次这种活儿叫我一起去。”
崇柏溪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句“无关人员”在他心里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点甜，又有点酸涩的混乱。
回到座位，前排的靳铭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着他那副金丝边眼镜。他瞥了一眼刚坐下的崇柏溪和紧跟过来的闵沉，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忽然淡淡开口：“舆论是把双刃剑。”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崇柏溪和闵沉都愣了一下。
闵沉皱起眉：“靳铭你又在打什么哑谜？”
靳铭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样子，视线落在自己最新款的手机上，语气平淡：“提醒你们，玩火的时候，注意风向。”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教室后排几个正偷偷看着这边、交头接耳的女生。
赵柯原本在写题，闻言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闵沉和崇柏溪，言简意赅：“做好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崇柏溪明白，赵柯和靳铭都看出了他和闵沉之间那层未被捅破的窗户纸，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关注，甚至是某种程度的保护。靳铭的提醒带着旁观者的犀利，而赵柯的告诫则更侧重于让他们保持冷静和专注。
闵沉撇撇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崇柏溪微微蹙起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嘀咕：“知道啦，啰嗦。”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完全掩盖。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崇柏溪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休息，看着闵沉在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漂亮的突破上篮后，闵沉兴奋地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崇柏溪下意识地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作为回应。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相机快门的声音。崇柏溪转头看去，是几个拿着手机的女生，正对着他和场上的闵沉拍照，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低下头，收回手，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烧得他坐立难安。
场上的闵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皱起，直接停下运球，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几个女生走去。
“喂，拍照经过允许了吗？”闵沉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而是难得的严肃，甚至有点冷。
那几个女生没想到闵沉会直接过来，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删掉。”闵沉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其中一个女生鼓起勇气，小声辩解：“我们就是觉得……刚才那个画面很好看……”
“删掉。”闵沉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我不喜欢被人随便拍，更不喜欢别人拍他。”他指向崇柏溪的方向。
迫于闵沉的压力，那几个女生不情不愿地删除了照片。闵沉看着她们操作完，脸色才稍微缓和，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他转身走回球场，经过崇柏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别在意。”
崇柏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嗯”了一声。他听到闵沉跑回场上的脚步声，感受到周围那些并未完全散去的、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心里乱成一团。
他并不害怕流言，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没想清楚自己和闵沉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又该如何定义。
放学路上，四人都有些沉默。连闵沉都罕见地没有喋喋不休。
走到分岔路口，赵柯和靳铭照例先行离开。
只剩下闵沉和崇柏溪两人时，闵沉才开口，声音有些闷：“……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崇柏溪摇摇头：“我没往心里去。”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闵沉，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只是……还没想好。”
他没说想好什么，但闵沉听懂了。
闵沉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理解，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揽肩膀，而是轻轻握了一下崇柏溪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没关系。”闵沉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等你慢慢想。”
说完，他像往常一样，对崇柏溪笑了笑，挥挥手：“走了，明天见。”
崇柏溪站在原地，看着闵沉转身离开的背影，手腕上刚才被短暂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句“我会等你慢慢想”在他心里反复回荡，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久久无法平息。
夜色渐浓，秋风微凉，他却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熨帖得微微发烫。前路的迷雾似乎依然浓重，但身边好像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指引着方向，也给了他一点点，向前摸索的勇气。
秋雨连绵了好几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教室的窗户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
这种天气让人有些提不起劲，连闵沉都比平时安静了些。课间他不再满教室乱窜，而是大多时候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着旁边安静写作业或者看窗外雨景的崇柏溪。他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和戏谑，而是变得有些沉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观察和等待。
崇柏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这比之前那些咋咋呼呼的举动更让他心慌意乱。他假装专注于书本，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着书页边缘，微微用力，直到指节泛白。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开会，教室里只有学生们各自埋头学习，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崇柏溪正对着一道化学题皱眉，忽然，一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团，从过道那边悄无声息地滚到了他的铅笔盒旁边。他动作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旁边的视线似乎更专注了些。
过了十几秒，他才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纸团攥进手心，然后借着桌面的掩护，一点点展开。
纸上依旧是闵沉那略显潦草的字迹，但内容却和以往那些插科打诨或者解题提示完全不同。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放学后，器材室后面，等你。】
没有多余的符号，也没有平日里惯有的玩笑语气。崇柏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几乎能预感到闵沉要说什么。器材室后面，那是校园里一个几乎无人经过的角落。
他抬起头，看向闵沉。闵沉也正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紧张。见崇柏溪看过来，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一定要来。”
崇柏溪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去？还是不去？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逃避的念头很强烈，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催促他：去听听，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节课，崇柏溪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的安排。
闵沉动作很快，几下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看了崇柏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然后便转身率先走出了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
崇柏溪坐在座位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他感觉到赵柯和靳铭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赵柯什么都没说，背上书包离开了。靳铭则是一边整理着他一丝不苟的袖口，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雨还没停，早点回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崇柏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没有走向校门，而是转向了教学楼后方，那条通往老旧器材室的小路。
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器材室后面果然僻静无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堆放杂物的角落。雨水顺着墙壁和破旧的水管流淌下来，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闵沉就靠在那面斑驳潮湿的墙壁上，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丝飘落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崇柏溪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闵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崇柏溪，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浓烈而直白的情感，“我喜欢你。”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崇柏溪还是感觉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是对兄弟的那种喜欢，”闵沉往前走了一小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崇柏溪，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着，“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粗暴，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崇柏溪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崇柏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闵沉被雨水打湿的、显得有些狼狈却异常认真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该说什么？拒绝？接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闵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嘴唇，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但他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冰冷的雨丝持续落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远处隐约传来学生离校的喧闹，更反衬出此地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