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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年少时(一) ...
那年齐朔十六岁,生活是一望无际的灰暗与沉重。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像块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齐大海揣着最后几个钢镚输了个精光,眼珠子一转,盯上了镇西头那座最气派的宅子——谭家。
“走,跟老子去谭老板家。”齐大海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卑微与贪婪的神情。
齐朔没吭声,默默跟在后头。
他早已习惯父亲的荒唐,也预感到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母亲躺在床上咳嗽,妹妹饿得直哭,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
父亲的办法,无非是借,或者……更糟。
谭家确实有钱。高高的院墙,气派的铁门,里头是齐朔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漂亮洋楼。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花草,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和他家破败平房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香味。
他不喜欢这里。这种不喜欢在看到父亲几乎是佝偻着背,对着沙发上那个肥头大耳、左拥右抱着年轻女人的中年男人赔笑时,达到了顶点。
“谭老板,行行好,再借我点儿……我儿子,你看,”齐大海把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齐朔往前一拽,“齐朔,十六了,壮实,啥活儿都能干!您要是看得上,让他给您抵债、跑腿都成!”
齐朔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他死死抿着唇,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
他就知道。
在父亲眼里,他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件可以随时估价、随时抵押的物件。
谭忠,谭家的主人,撩起眼皮瞥了齐朔一眼。那目光像在打量牲口,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眼前的少年虽然衣衫破旧,但身量已初具雏形,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和倔强。
谭忠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眼神,太直,太硬,不像他家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更不像他那个……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一边儿去,看着碍眼。齐大海,你跟我进来谈。”
齐朔被赶到了院子里。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父亲谄媚的笑声和谭忠含糊不清的应和。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齐大海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包走了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
齐朔认得那种包,也认得父亲脸上那种神情——那是赌徒看到翻本希望时的贪婪。那包里,怕是装了不少钱。
“爸,”齐朔上前一步,拦住了就要往大门外冲的父亲。
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妈和姗姗……她们还饿着。能不能……先拿点钱,给妈买药,给姗姗买点吃的?”
齐大海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换上了惯常的暴戾。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齐朔的小腹上:“反了你了!敢管老子要钱?这钱是老子的!是老子翻本的!你们三个赔钱货、贱种!等老子赢了钱,吃香喝辣的时候,自然有你们一口汤喝!”
拳头和咒骂雨点般落下。
齐朔没躲,也躲不开。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那些污言秽语和拳脚加身。
疼吗?疼的。
但他早就麻木了。
比起身体上的疼,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看不到希望的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齐大海大概是打累了,又或许是急着去赌场“翻本”,狠狠啐了一口,抱着那个黑包,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齐朔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子。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他抹了把脸,低低地咳了几声。
天色更暗了,得快些想办法,不然姗姗晚上又要饿得睡不着了。去餐馆?哦对,孙叔这两天回老家去了。捡废品?今天怕是来不及了……
他拖着疼痛的身体,准备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刚走出几步,却听见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齐朔脚步一顿,皱了皱眉。是野猫?还是……
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拨开茂密的枝叶。
不是野猫。
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蜷缩在草丛最深处,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灰的白色旧T恤,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也拖沓着。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有些像是新添的,有些颜色已经暗沉。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齐朔认出了他。刚才在谭家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就有这个孩子。
照片上的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打着歪歪扭扭的领结,被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搂着,脸上却找不到一丝孩子的快乐,只有木然的、带着怯懦的僵硬。
和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满身是伤、躲在草丛里偷偷哭泣的孩子,除了那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齐朔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让他几不可察地抽了口气。
他没有靠太近,怕吓到这个明显受惊的孩子。
“……谭家的小孩?”齐朔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刚才的沉默而有些干涩。
草丛里的孩子猛地一抖,像受惊的兔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瞥了齐朔一眼。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琥珀,又像融化的蜜糖,在昏暗的光线下,盈满了泪水,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警惕。
只看了一眼,他又迅速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嗯。”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应答。
“叫什么名字?”齐朔又问。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既不像同情,也不像好奇,只是很平淡的询问。
小孩的肩膀又缩了缩,似乎在做心理斗争。良久,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回答:“……谭怀羽。”
怀羽。
一个听起来很文雅,甚至有点诗意的名字,和这个满身伤痕、躲在草丛里的孩子格格不入。
齐朔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一道新鲜的淤青上,心里那点因为自身处境而生的烦闷,奇异地被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情绪取代了。
“身上的伤,哪来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谭怀羽的身体骤然僵硬,猛地把自己抱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成一个球。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细微地颤抖着。
齐朔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破旧裤子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包装纸的小方块——是前两天发小萧诀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牛奶饼干,用油纸仔细包着。他一直没舍得吃,想带回去给姗姗。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饼干,又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妹妹渴望零食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明很想要,却懂事地从不开口。
犹豫只在刹那。齐朔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块小小的饼干静静地躺在他布满薄茧的手心里。
“吃吗?”
谭怀羽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哥哥会给他东西。
他怯生生地抬起一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饼干,里面写满了渴望。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小小的滚动着,却没有伸手。
齐朔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家妹妹。他没再等待,直接拉过谭怀羽一只脏兮兮、还带着伤痕的小手。
小孩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但齐朔的手很稳,力道适中,不容拒绝地摊开他的掌心,将那块带着他体温的饼干放了上去。
“走了。”齐朔没再多说,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身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
谭怀羽握着那块带着陌生人体温的饼干,愣愣地看着他起身。
直到齐朔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才像忽然回过神,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虽然一瘸一拐、背影却挺得很直的少年。
阳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后挣扎出来一缕,恰好落在谭怀羽抬起的脸上。
齐朔无意中回头瞥了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眼睛。
没了泪水的遮掩,那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得惊人,像两块上好的琉璃,干净,却又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齐朔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语气生硬地问:“还有事?”
谭怀羽抿紧了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晰地说:“我叫谭怀羽。”
齐朔:“……?”
他有些莫名,甚至觉得这小孩是不是吓傻了。
“我知道你叫谭怀羽,”他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不用再告诉我一遍。”
谭怀羽不说话了,只是依旧执拗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齐朔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小孩的意思。
他是在问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在这个充满恐惧和伤害的下午,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在得到了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后,固执地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微暖的情绪涌上齐朔的心头。他脸上的冷硬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齐朔。”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我叫齐朔。”
谭怀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被他握得微微发烫的饼干。
“小怀羽,”齐朔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不知怎的,又多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谭怀羽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细细的:“……再见。”
齐朔没再回头,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走远了。
他还有很多现实的、沉重的问题要去面对,母亲,妹妹,下一顿饭在哪里……
谭怀羽却一直站在原地,紧紧地、紧紧地攥着那块小小的饼干,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有些踉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子口,他才缓缓地、极其珍重地低下头,摊开手心。饼干纸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有些皱了。
他看着掌心那块小小的、对他而言却无比珍贵的食物,又抬头望向齐朔离开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齐朔……”
他轻轻地、像念一个咒语一样,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第一个,在他最狼狈、最无助、被全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时候,停下来问他名字,给他东西吃的人。
哪怕只是一块小小的饼干,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
在那个阴霾的下午,六岁的谭怀羽,把“齐朔”这个名字,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牢牢地刻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这是他们的相遇。
一个满身伤痕的十六岁少年,和一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六岁孩子。
在彼此最晦暗的时光里,匆匆一瞥,交换了姓名,留下了一点星火般的暖意。
谁也不知道,这一点星火,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如何悄然蔓延,最终照亮彼此此后的人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街上行人寥寥。
齐朔拖着昨晚整理好的两大袋废品和塑料瓶,拐进老街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刘记早点”后巷。
收废品的王老头通常在这个时间点会在这里等他。
塑料瓶按个数,废纸板论斤称,齐朔蹲在地上仔细清点,王老头叼着烟,眯眼打量这个过分沉默的少年。
最后零零总总加起来,八块六毛。齐朔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零钱,仔细数了两遍,小心地揣进裤兜最里面的位置——那里被母亲细密地缝了个暗袋。
“刘记”的蒸笼刚揭开,白花花的热气裹挟着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齐朔站在店门口,看着价目表。肉包一块二,菜包八毛,馒头五毛。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肉包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板,十个馒头。”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认得这个总来买最便宜馒头的高瘦少年。
她麻利地用旧报纸包好十个还烫手的馒头,忍不住多塞了一个进去:“喏,今儿个多出一个,算送的。”
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怜悯。
齐朔手指蜷了一下,低声道:“谢谢阿姨。”
他付了钱——正好五块钱,将厚厚的纸包抱在怀里。隔着报纸也能感受到那份温热的踏实感。
接下来四五天,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他可以省下自己的那份,多喝点水,让妈妈和妹妹多吃点。
过几天孙叔回来了,继续去他那里打零工,还有去超市仓库帮忙搬货,加上攒下来的钱,至少这几个月吃食不用愁了。
他抱着馒头转身,准备抄近路回家。
那条近路要穿过早点店旁边一条极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旧墙,墙根长满青苔,通常是附近流浪猫狗觅食穿行的通道。
巷子太窄,光线昏暗,齐朔走得很小心,怕蹭脏了怀里的馒头。
就在巷子中段,一堆废弃的竹筐旁边,他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又是他。
谭怀羽。
小孩背对着巷口,面朝墙壁,缩在角落里,正低着头,很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什么东西。
齐朔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手里拿着的食物上——那是半个已经冷透、沾满灰尘和可疑污渍的包子,包子皮已经发硬,露出的馅料颜色暗淡,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那绝不是买来的,更像是从哪个垃圾桶或潲水桶边捡来的。
齐朔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
晨光吝啬地漏进窄巷,勾勒出小孩单薄得惊人的轮廓。
他身上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旧T恤,袖子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后颈有一小块明显的、尚未消退的青紫。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谭怀羽啃包子的动作猛地停住,瘦小的肩膀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待看清是齐朔时,那惊恐迅速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呆愣。
他嘴里还含着一小口冰冷的包子,忘了咀嚼,只是呆呆地看着齐朔,手里那半个脏包子也无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似乎想遮住这份不堪。
齐朔沉默地走近几步,在他面前蹲下。怀里的馒头纸包散发出温暖的、干净的麦香,与这阴冷窄巷里弥漫的霉味和谭怀羽手中包子的馊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吃这个?”齐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清晰。
谭怀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把嘴里的东西费力地咽下去,然后紧紧闭上了嘴巴,嘴唇抿得发白。
齐朔的视线扫过他脏兮兮的小脸,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只紧紧攥着脏包子的、同样脏兮兮且带着细小伤口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饿到胃痛只能灌凉水的日子,想起了妹妹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
他没问“你家里人不给你饭吃吗”这种傻问题。
能在自己家里、光鲜亮丽的客厅墙壁上挂着全家福,却让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满身伤痕、大清早躲在巷子里啃脏包子的人家,答案不言而喻。
怀里的馒头透过纸包散发着诱人的热度。齐朔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自家妹妹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十个馒头,加上老板娘多给的一个,一共十一个。
妈妈生病需要营养,妹妹正在长身体……他默默计算着。
然后,他解开纸包,从最上面拿了两个白白胖胖、还松软温热的馒头出来,递到谭怀羽面前。
“脏的别吃了,”齐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吃这个。”
谭怀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那两个白净的馒头。
他看看馒头,又看看齐朔,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犹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把拿着脏包子的手往身后又缩了缩,仿佛怕自己的肮脏玷污了那份干净的食物。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猫叫,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是“不能要”,还是“谢谢”?似乎都不对。
“拿着。”齐朔直接把两个馒头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谭怀羽浑身一颤,差点没拿住。
“我买了多的。”齐朔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也像是不想让他有负担。他重新包好剩下的馒头,站起身。
谭怀羽捧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着齐朔站起身,又要离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上次这个人给了他一小块饼干,然后就走进了阳光里,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这一次……
“齐……齐朔。”细弱的声音带着急迫,忽然从身后传来。
齐朔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头。
谭怀羽仰着小脸,晨光让他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湿润润的。
他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问出了下一句:“你……你明天还来吗?”
问完,他立刻低下头,耳朵尖泛起了红晕,像是为自己的唐突和奢望感到羞愧。
齐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被生活磨出的硬壳,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来。”齐朔说,“卖废品,买馒头。”
他没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谭怀羽的眼睛却倏地亮了,那光亮虽然微弱,却像划破阴霾的第一缕晨曦。
“嗯!”他用力点头,然后把怀里那两个馒头抱得更紧了。
齐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窄巷。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蹲在巷子深处,正低着头,极其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咬着其中一个馒头。
阳光的边界恰好停在他前方几步远,他还蜷缩在阴影里,但捧着馒头的样子,却仿佛已经抓住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齐朔收回目光,抱紧了自己怀里的纸包。九个馒头,得重新规划一下了。
巷子里,谭怀羽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温热的馒头带着淡淡的甜香,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踏实而美好的味道。
他吃完了第一个,把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用原本包脏包子的破塑料袋装好,藏进宽大的T恤里,贴着肚皮暖着。
然后,他走到巷子口,躲在墙后,偷偷望着齐朔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还温热的馒头,又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齐朔。”
明天,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可以期待了。
齐朔在早点铺后巷等到蒸笼里的白气都散尽了,也没等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怀里揣着两个特意多买的馒头——用昨天多捡了半小时废品的钱买的。
晨雾湿冷,沾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巷子深处只有几只翻找垃圾的野猫,听见动静警惕地看他一眼,又蹿回阴影里。
不对。
谭怀羽虽然沉默,但每次都会来。
有时早有时晚,但总会来。
他会蹲在竹筐边,等齐朔把温热的馒头递过去时,眼睛会亮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谢谢齐朔”。
齐朔在原地又站了十分钟,直到老板娘探出头:“小齐,还等人啊?今天没见那孩子呢。”
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放大。
齐朔谢过老板娘,抱着剩下的馒头转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谭家的方向走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看看,卖废品也要经过那边。
可当他真的走到谭家那气派的铁门外时,脚步停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昂贵灌木的沙沙声。齐朔站在街对面破旧的围墙下,目光扫过那栋精致的洋楼。
忽然,他想起上次见到谭怀羽时,小孩手臂上的新伤,和那双总是带着惊怯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绕到了谭家宅子后侧。那里有一片不大的杂树林,挨着院墙,平时少有人来。
上次,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谭怀羽。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晨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齐朔拨开低垂的树枝,踩着积年的落叶往里走。腐烂的枝叶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棵老槐树盘虬的树根旁,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谭怀羽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额头上有一道刺目的伤口,血迹已经半干,粘住了他额前的黑发,边缘还沾着灰尘和碎木屑。
衣服更破了,手肘处磨出了洞,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新的擦伤和淤青。
齐朔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谭怀羽?”他低声唤道,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
谭怀羽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失了焦距,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齐朔的脸。
认出来人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齐朔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那不是简单的擦伤,边缘不规则,带着压迫性的淤紫,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的。他想起谭家客厅里那些沉重的实木家具。
“谁干的?”齐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
谭怀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眉头痛苦地蹙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发烧。
齐朔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那热度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指尖都颤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尖锐地刺进他心里。上一次是脏包子,这一次是头破血流发着高烧躲在树林里。下一次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烧得迷迷糊糊、伤痕累累的孩子,想起自家妹妹生病时母亲焦灼却无能为力的眼神,想起自己饿着肚子捡垃圾时眼前发黑的眩晕感。
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齐朔深吸一口气,林间潮湿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伸出手,不是试探,而是坚定地、稳稳地,扶住了谭怀羽瘦弱的肩膀。
他说:“小怀羽,跟我走。”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清晰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这不是询问,是决定。
谭怀羽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本能。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高烧的迷雾望向齐朔。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询问要去哪里。只有一片近乎茫然的、全然的信任。
然后,他用尽力气,把自己那只脏兮兮的、带着擦伤的小手,塞进了齐朔同样粗糙但温暖的手心里。手指蜷缩,紧紧抓住。
他想点头,想站起来,可高烧和虚弱抽走了他全部力气。刚试图起身,腿就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齐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孩子轻得吓人,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他额头上的伤口因为这一下动作又渗出了些许血丝。
没有再多犹豫,齐朔将怀里剩下的馒头草草塞进衣兜,弯腰,小心地避开头上的伤处,将谭怀羽打横抱了起来。孩子在他臂弯里轻飘飘的,骨头硌人。
抱着谭怀羽,齐朔快步走出树林。他不能回自己家,母亲病着,妹妹还小,他没有能力照顾一个发烧受伤的孩子,更没法解释他的来历。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需要一个能弄到药的人。
他的脚步转向城西那片更老旧的街区,最后在一间挂着“萧氏跌打”招牌的铺子前停下。铺子还没开张,齐朔直接用脚踢了踢门板。
“萧诀!开门!”
没多久,门板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眉目却挺俊朗的少年脸庞。
“朔哥?大清早的……”萧诀的抱怨在看清齐朔怀里抱着个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孩子时戛然而止,睡意瞬间飞了,“我靠!这怎么回事?哪来的孩子?”
“别问了,先让我进去。他发烧了,头上伤得不轻。”齐朔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后间走。
萧诀赶紧关上门跟进来,手忙脚乱地帮忙:“这……这得先清理伤口!烧这么烫!我去叫我爸……”
“别叫萧叔!”齐朔打断他,语气急促但坚定,“不能让人知道。萧诀,你有办法弄到退烧药吗?还有消毒的东西,纱布。”
萧诀愣了一下,看看齐朔紧绷的侧脸,又看看他怀里那个狼狈不堪却眉目精致的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钻进里间,翻箱倒柜。
齐朔把谭怀羽放在里间一张用来推拿的窄床上,动作尽可能轻柔。萧诀很快拿了东西过来: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几卷纱布,还有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白色药片。
“退烧片。”萧诀压低声音,把药片递给齐朔,自己拧开碘伏瓶子,“我先帮他处理伤口,你去找点温水,看能不能把药喂下去。这么烧着可不行。”
两个半大少年,一此刻却配合得异常默契。萧诀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从小在药铺耳濡目染,处理外伤手法竟出奇地稳当。
他小心地清理掉谭怀羽伤口周围的污渍和血迹,消毒,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扎好。
齐朔则兑了温水,试图把退烧药片碾碎化开。可谭怀羽牙关紧闭,喂进去的药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这样不行,”萧诀皱眉,“得想办法让他咽下去。”
齐朔看着谭怀羽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紧锁。
他忽然拿起水杯,自己含了一口温水,然后俯下身,捏开谭怀羽的嘴,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混合了药粉的水渡了进去。
萧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但没出声。
或许是因为那点温水,或许是因为药终于起了作用,谭怀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微弱地吞咽了一点。
齐朔又喂了两口,直到确定药都被吞下去了,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去擦谭怀羽下巴的水渍。
萧诀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湿毛巾:“给他擦擦身上,降温。我去烧点热水。”
齐朔接过毛巾,开始小心地给谭怀羽擦拭脸、脖子和手臂。孩子的皮肤很烫,在毛巾下微微颤抖。
擦到手臂时,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再次刺痛了齐朔的眼睛。
有些是陈旧的淤青,有些是新鲜的擦伤,还有一道像是被什么抽打留下的红痕。
“朔哥,”萧诀端着一盆热水进来,靠在门框上,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孩子……是谭家的?”
齐朔动作一顿,没说话,算是默认。
“啧,”萧诀咂了下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造孽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一直藏这儿?萧老头中午就回来,瞒不住。”
“等他退烧,醒了再说。”齐朔拧干毛巾,敷在谭怀羽额头上,“萧诀,谢了。这事……”
“知道知道,我嘴巴严实着呢。”萧诀摆摆手,拖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不过朔哥,你自己都……这摊上这事,以后怎么办?”
齐朔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谭怀羽烧得迷迷糊糊倒在树林里时,他没办法转身离开。
就像他没法看着妹妹挨饿,没法看着母亲病死一样。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焦灼的等待中流逝。齐朔不停地换着毛巾,试谭怀羽额头的温度。萧诀中间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几个包子和一壶水。
“吃点东西,朔哥。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吧?”
齐朔摇摇头,目光没离开床上的孩子。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哪有力气照顾他?”萧诀硬把包子塞进齐朔手里。
齐朔勉强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的注意力全在谭怀羽身上。
孩子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只有紧皱的眉头和不安的颤动显示他正陷在糟糕的梦境里。
有一次,他忽然抽泣起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齐朔下意识地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小手滚烫,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
他不太熟练地、有些僵硬地轻轻拍着谭怀羽的手背,像母亲偶尔哄妹妹睡觉时那样。
“没事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谭怀羽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睡吧,没事了。”
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也许是这笨拙的安抚真的有用,谭怀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下午的时候,谭怀羽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黄昏时分,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水……”他发出微弱的气音。
齐朔立刻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一点点喂他喝下。谭怀羽吞咽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一会儿,但总算喝下去了小半杯。
喝完水,他似乎又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但在重新陷入昏睡之前,他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一瞬,落在齐朔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似乎是“齐朔”。
然后,他头一歪,再次睡着了。
这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了一些。
齐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他轻轻把谭怀羽放平,掖好被角。
萧诀不知何时又进来了,看着齐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朔哥,你去歇会儿吧,我看着。”
“不用,”齐朔摇头,“我守着,你帮我把东西送回去,记得要看着我妈吃饭,我怕她又……”
“知道,放心。”
夜色渐深,小小的跌打铺里一片寂静,只有谭怀羽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窄床,给谭怀羽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齐朔坐在床边,握着谭怀羽依旧微热的手。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勾住了他的手指。
看着这张安静的睡颜,齐朔心里一片纷乱。
带他出来容易,可然后呢?谭家发现孩子不见了会怎样?他自己都朝不保夕,怎么安置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送回去?那个地方……
他低头,看着谭怀羽额头上被纱布包着的伤口,还有被子下隐约露出的其他伤痕。
不行。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能再送他回那个地方。
至少,今晚不行。明天……明天再说。
齐朔就这样握着谭怀羽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谭怀羽的体温终于完全退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他才靠在墙边,极其短暂地合了一下眼。
而在他闭上眼睛的刹那,床上昏睡了一夜的孩子,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微熹中,清澈地映出了齐朔疲惫却依然守在他床边的身影。
后面写齐朔和谭怀羽年少的故事,不长,填完前面留下的伏笔。注意!只是写的他们小时候的交集!没有感情戏的发展!我家齐朔不是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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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年少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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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凌晨3点14分,《无妄》恢复更新,日更三章,预计1月底/2月初完结,此后将缓慢修改,增添番外。 《无妄》年少时番外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