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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年少时(二) ...
谭怀羽的高烧在黎明前终于完全退了下去。他不再浑身滚烫、呓语不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额头上覆着的湿毛巾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温。
齐朔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见谭怀羽热度退了,才敢稍稍松懈紧绷的神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外间换了盆干净的温水,又向萧诀要了点最普通的、刺激性小的皂角液。
回到里间,晨光已透过糊纸的窗棂,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些许朦胧的光亮。
齐朔在床边坐下,看着谭怀羽汗湿的额发和脏兮兮的小脸。高烧发了一身汗,身上又是血又是灰,肯定不舒服。
他拧干一块柔软的布巾,水温调得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开始给谭怀羽擦拭。
先是额头,轻轻拂去汗湿,避开那个包扎好的伤口。布巾沿着苍白的脸颊向下,擦过紧闭的眼睛、挺翘的鼻尖、干裂的嘴唇。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睡眠。谭怀羽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舒适,眉头渐渐舒展开,无意识地朝温暖的布巾方向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齐朔的手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继续擦拭,脖子、耳后、还有那细瘦的、带着淤青的锁骨。
解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T恤,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让齐朔的心又揪紧了一下。他放轻了力道,用布巾一点点擦拭掉汗水和污渍,露出孩子原本白皙却伤痕累累的皮肤。
擦到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时,谭怀羽瑟缩了一下,齐朔立刻停住,等了几秒,才更加轻柔地继续。
萧诀探头进来,看见齐朔那副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瓷器般的模样,挑了挑眉,没出声,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擦完上半身,齐朔拉过薄被给谭怀羽盖好,又开始擦拭他的手。
那只小手也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泥,掌心还有摔倒时蹭破的皮。
齐朔握着他的手,用湿布巾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
温水的浸润似乎让谭怀羽感觉很舒服,他原本微微蜷缩的手指在齐朔掌心慢慢放松开来。
做完这些,齐朔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去外间把水倒掉,回来时,萧诀已经端了一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进来,米油都熬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空着难受。”萧诀小声道,“刚退烧,只能喝点这个。”
齐朔点点头,接过粥碗。粥还烫,他放在一旁晾着,自己重新在床边坐下,静静地守着。
又过了一会儿,谭怀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过后,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清爽的舒适感,身上不再粘腻难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后,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齐朔。
晨光中,少年的侧脸有些疲惫,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很沉静。见他醒来,齐朔凑近了些,低声问:“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谭怀羽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别急着说话。”齐朔立刻端过那碗温度已经合适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先喝点粥,润润嗓子,也垫垫肚子。”
他扶起谭怀羽,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谭怀羽的身体还有些软,顺从地靠着,目光落在齐朔端着粥碗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干重活留下的薄茧,有些地方还破了皮,但此刻拿着勺子的动作却很稳。
勺子递到嘴边,谭怀羽犹豫了一下,才张开嘴。
温热的米粥带着天然的甜香滑入喉咙,瞬间滋润了干涸。
粥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齐朔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也不慢,偶尔会用勺子边缘轻轻刮去谭怀羽嘴角沾到的米粒。
一碗粥见了底,谭怀羽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精神也看起来好了些。
“还要吗?”齐朔问。
谭怀羽轻轻摇头,小声道:“……够了。”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齐朔放下碗,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再烧起来,才松了口气。“你昨天烧得很厉害,”他解释道,“现在退了,但人还虚着,得养两天。”
谭怀羽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小声说:“……谢谢。”
谢谢他带自己离开树林,谢谢他找来药,谢谢他守了一夜,也谢谢他刚才细致的擦拭和喂粥。
齐朔没应这声谢,只是说:“躺着休息,别乱动。等下萧诀来给你换药。”
接下来的几天,谭怀羽就在萧诀家这间小小的里间养着。
齐朔每天都会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他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个温热的馒头,有时是几颗野果子,有一次甚至用旧报纸包了一小块冰糖,让谭怀羽含着润喉。
他会检查谭怀羽额头的伤口恢复情况,笨拙但仔细地帮萧诀一起换药。
他会看着谭怀羽把带来的东西吃完,然后坐在床边,跟他说话。说的不多,有时是讲讲外面天气怎么样,有时是说说齐姗又学了什么新词,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比任何话语都让谭怀羽感到安心。
谭怀羽的依赖在这两天里变得肉眼可见。齐朔在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齐朔;齐朔要走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不舍,虽然从不开口挽留;齐朔给他擦脸喂饭时,他会格外乖顺。
那是一种雏鸟般的、全然的信任和依恋,仿佛齐朔是他狂风暴雨的世界里,唯一抓住的浮木。
齐朔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依赖。这依赖沉甸甸的,压在他十六岁的肩膀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也让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悄然生出一丝陌生的柔软。
他照顾谭怀羽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硬,渐渐变得自然;看着谭怀羽一点点好起来,眼睛里重新有了点光亮,他紧锁的眉头也会在不经意间舒展。
谭怀羽在萧诀家里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高烧彻底退了,身上的擦伤淤青也在萧诀偷偷拿来的药膏作用下渐渐淡去。
齐朔每天早晚会过来,有时带着一点吃的——一个馒头,或者一碗从家里省出来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萧诀也会趁他爹不注意,塞给谭怀羽半个包子或几块饼干。
身体在好转,但谭怀羽的话依然很少。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里间那张窄床上,或者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狭窄巷道里偶尔经过的行人和野猫。
只有当齐朔出现时,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点微光,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齐朔身后,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雏鸟。
这种毫不掩饰的依赖让齐朔心里既酸软又沉重。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把谭怀羽藏在这里。
萧诀的爹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欲言又止已经很明显。
谭家那边虽然没大张旗鼓地找,但暗地里的打听肯定没停。
更重要的是,齐朔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母亲需要照顾,妹妹需要喂养,他自己还得想办法赚下一顿饭的钱。
第四天傍晚,齐朔过来时,手里没带吃的,脸色却比平时更严肃些。他坐在床边,看着正低头抠着自己手指上倒刺的谭怀羽。
“小怀羽,”齐朔开口,声音不高,“你不能再待这儿了。”
谭怀羽抠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齐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紧紧咬着下唇,没让那点湿意滚落,只是执拗地看着齐朔,不说话。
那眼神看得齐朔心头发堵。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不是要赶你走。是这里不安全,萧叔叔也难做。你得……学会自己顾着自己点儿。”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一些残酷的现实:“你家里……回不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我也不能天天守着你。你得知道,饿了,不能总等着别人给;被人欺负了,得知道往哪儿躲;受伤了,得知道最简单的伤口怎么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零碎的硬币和毛票,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钱,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萧诀给的消毒药水。
“这些你收好。”齐朔把布包塞进谭怀羽手里,“钱不多,关键时候买个馒头垫肚子。纱布和药水,万一再有擦伤碰伤,自己先简单弄弄。” 他指着谭怀羽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像这种,要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挨打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一边说,一边观察谭怀羽的反应。孩子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布包,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我知道,你还小。”齐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但这些事,你得开始学。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能好好活着。明白吗?”
谭怀羽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里除了难过,还有一种懵懂的认真。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明白。”
齐朔看着他这副强忍眼泪又努力听话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严厉又塌下去一块。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以前一样,揉了揉谭怀羽细软的头发。“听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有一天,齐朔教完谭怀羽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后,两人坐在河堤边的石头上休息。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微风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谭怀羽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小声说:“齐朔,你懂得真多。”
齐朔正用石子打着水漂,闻言手一顿,石子“噗通”一声直接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谭怀羽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眉头一挑:“谭怀羽,我比你大,别老齐朔齐朔的喊,要有礼貌不知道吗?”
谭怀羽被他突如其来的“教训”弄得一愣,转过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和无辜,小脸微微鼓起:“那喊什么?”
齐朔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着谭怀羽的脸颊,把那张漂亮的小脸揉得皱成一团,像只被捏扁的包子。“我跟你说过啊,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说该喊什么?不喊哥哥喊什么?”
谭怀羽的脸被他揉着,口齿不清地挣扎:“唔……放开……”
“叫不叫?啊?”齐朔不但没放,另一只手还伸过去,坏心眼地挠他腰侧的痒痒肉。
“啊!别……哈哈……痒!齐朔你放开!”谭怀羽最怕痒,顿时笑得缩成一团,一边躲一边求饶,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叫不叫?叫对了就放开你。”齐朔手下不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夕阳下,两个半大孩子闹作一团,暂时抛开了生活的沉重。
“好好好……别挠了……痒死了……”谭怀羽终于投降,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小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瞪着齐朔。
齐朔停下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
谭怀羽抿了抿嘴,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看着齐朔含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温暖的、让他安心的光。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叶,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齐朔……哥……”
声音很小,带着点别扭和羞涩,却清晰无误。
齐朔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伸手,这次不是揉,而是轻轻拍了拍谭怀羽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从那天起,“齐朔哥”这个称呼,就在谭怀羽这里定了下来。虽然他还是经常直接喊“齐朔”,但偶尔,在依赖的、撒娇的、或者特别认真的时候,那声“哥”就会溜出来。
每听到一次,齐朔心里那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和奇异的柔软,就会增加一分。
而齐朔的生活里,也不仅仅只有谭怀羽这个“意外”。他还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真正的妹妹——齐姗。
齐姗四岁,正是天真烂漫、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她不像谭怀羽那样早熟沉默,而是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小,但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很喜欢齐朔,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依赖和喜爱。
有时候,齐朔会偷偷把谭怀羽带到家附近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长着些杂草,但还算隐蔽。他会把齐姗也带出来。
第一次见到齐姗时,谭怀羽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他躲在齐朔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又好奇地看着那个穿着打补丁旧花裙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小女孩。
齐姗却一点也不怕生。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齐朔面前,仰着小脸:“哥哥!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呀?”
齐朔把身后的谭怀羽拉出来:“这是怀羽哥哥。姗姗,叫人。”
“怀羽哥哥!”齐姗声音清脆,笑容灿烂。
谭怀羽被那声“哥哥”叫得耳根微红,他看看齐姗,又看看齐朔,小声地、不太自然地应了一声:“……嗯。”
齐朔看着两人,笑了笑,掏出一个小皮球。“喏,去玩吧。”
一开始,谭怀羽还很拘谨。他不太会玩,只是看着齐姗兴奋地拍着皮球,追着皮球跑来跑去。齐姗玩累了,就把球塞给他:“怀羽哥哥,你玩!”
谭怀羽抱着球,有些无措。齐朔走过去,蹲下身,手把手地教他:“这样,轻轻拍,手腕用力……对,就这样。”
阳光透过砖窑破败的棚顶缝隙洒下来,光斑跳跃。
空地上,渐渐响起了两个孩子嬉戏的笑声和皮球落地的“砰砰”声。齐姗跑得小脸红扑扑的,谭怀羽也开始放松下来,虽然动作还是有点笨拙,但脸上有了浅浅的笑容。
齐朔就靠坐在一堆旧砖块旁,看着他们玩。那一刻,他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窘迫,忘记了父亲的可憎,忘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妹妹,和他捡回来的、伤痕累累却此刻笑着的孩子,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玩耍。
这画面,意外地抚平了他内心的某些褶皱。
有时候,他们不玩球。齐朔会找来一些平整的石块,教他们玩“抓石子”。或者,只是并排坐在砖堆上,齐朔指着天空变幻的云朵,编一些简单的小故事,齐姗听得津津有味,谭怀羽则安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齐朔的手指,眼里有光。
齐姗很喜欢这个不太爱说话但长得好看的“怀羽哥哥”。
她会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舍不得吃的半块糖塞给谭怀羽,会拉着他的手去看砖缝里新长出来的小野花,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自己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支离破碎的童话。
谭怀羽面对齐姗的热情,一开始总是被动接受,显得有些无措。
但渐渐地,他也会在齐姗跑来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会在齐姗把脏兮兮的小花递给他时,小心地接过来,轻声说“谢谢”,甚至会在齐朔讲故事时,偶尔补充一两个简单的词语,惹得齐姗惊讶地睁大眼睛:“怀羽哥哥也知道呀!”
齐朔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那种混杂着责任、温暖和淡淡忧愁的情绪,越发复杂。他像是同时拥有了两个需要保护的“弟弟妹妹”,一个天真懵懂,一个早熟伤痕。
他得为这两个小小的生命,在贫瘠的土壤里,努力撑起一小片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荫蔽。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偷来的,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谭怀羽不能一直藏匿,他自己的家庭危机四伏,未来一片迷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废弃砖窑后的空地上,阳光、笑声、还有彼此依靠的温暖,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着追着一个破皮球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的齐姗,又看了看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自己和妹妹的谭怀羽。
活下去。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也对这两个孩子说。不管多难,好好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看到云开雾散,才有机会让这样微小的欢聚,不再是偷来的时光。
夕阳再一次西沉,将三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该回家了,齐姗要回去喝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谭怀羽要回到萧诀家那个临时的、不安定的避风港,而齐朔,要继续面对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家。
但分别时,齐姗拉着谭怀羽的手摇啊摇:“怀羽哥哥,下次再来玩呀!”
谭怀羽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
齐朔抱起妹妹,对谭怀羽说:“自己回去小心。记住我说的话。”
“记住了,齐朔哥。”谭怀羽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那一刻,齐朔忽然觉得,或许这片沉重的黑暗里,真的正在萌发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护着这点光,不让它被轻易吹灭。
五月七日,立夏刚过,空气里开始浮起暖烘烘的、属于初夏的躁意。
齐朔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三天前,谭怀羽蹲在河堤边看他打水漂时,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一句:“……快五月七号了。”
“嗯?”齐朔收回掷石子的手,侧头看他,“怎么了?”
谭怀羽低着头,用一根枯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没什么。就是,以前家里的阿姨……会在那天,给我妈妈打电话。”
他顿了顿,树枝在泥土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小洞,“妈妈……会让人送蛋糕回来。很大的,有奶油,还有水果。”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齐朔听懂了。
那不是“过生日”,那是一个遥远而冰冷的仪式,是母亲对儿子生日的、仅存在于电话线和快递单上的确认。
蛋糕不是陪伴,是补偿,或者说是……一种敷衍的责任。
齐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泛着粼光的河面,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谭怀羽。小孩依旧低着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划拉着泥土,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接受能看出是圆形的东西,大概是想画蛋糕。
“想要蛋糕?”齐朔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谭怀羽动作一顿,随即飞快地摇了摇头,把那个“蛋糕”用树枝抹掉。“不想。”他小声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过早的懂事,“……很贵。而且,吃了也没用。”
吃了也没用。齐朔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被刺中的感觉蔓延开,变成一种钝钝的疼。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谭怀羽的头发,把小孩揉得东倒西歪。
“不想要蛋糕,那就是想要我陪你过生日咯?拐弯抹角。”齐朔语气有点凶,手上动作却没停,“五月七号是吧?记住了。”
谭怀羽被他揉得懵懵的,抬起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看他,里面写着不解。
齐朔没再多解释。
五月七日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齐朔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出家门,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去了更远的、富人聚居区附近的垃圾站。
那里的“货色”通常更好,竞争也更激烈。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翻找、分拣,弄了满满一袋相对值钱的废纸壳和易拉罐。
卖废品的钱比平时多了不少。齐朔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粮店,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小小的、门面油腻的杂货铺。
“陈伯,面粉怎么卖?”他指着角落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面粉。
守店的陈伯推了推老花镜:“小包装的六块五,要多少?”
齐朔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要半斤。” 他递过去五块钱。剩下的钱,他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些:“再要……一小包糖精。”
白糖太贵,糖精便宜,一点点就能尝出甜味。
买完这些,他想了想,走到菜市场快要收摊的角落,买了几个小鸡蛋。
摊主看他是个半大孩子,叹口气,又多塞给他一小撮有点蔫了的葱花。
“谢谢阿婆。”齐朔低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和葱花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
回到家,母亲还在昏睡,妹妹齐姗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床上玩着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那是齐朔给她捡的“玩具”。
“哥哥!”看到齐朔,齐姗眼睛一亮,张开小手。
“嘘,小声点,妈妈在睡觉。”齐朔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姗姗,今天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好呀!”齐姗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今天,是怀羽哥哥的生日。”齐朔说得很慢,确保妹妹能听懂。
齐姗眨巴眨巴眼睛:“生日?是可以吃甜甜的日子吗?”
“对。”齐朔笑了笑,“所以,哥哥想给怀羽哥哥做一碗长寿面,再加一个荷包蛋。姗姗帮哥哥一起做,给怀羽哥哥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惊喜!给怀羽哥哥惊喜!”齐姗高兴地拍手,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滴溜溜转,做出“我很小声”的样子,可爱极了。
齐朔心里软成一片。他生火,烧水,用那半斤面粉和了点面。他没有擀面杖,就用洗净的玻璃瓶代替。面片擀得厚薄不均,被他切成粗细细细、长长短短的面条。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看着它们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透明。
趁煮面的功夫,他拿出那个珍贵的鸡蛋,在碗边小心磕破。金黄的蛋液滑入滚水中,迅速凝固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荷包蛋。他撒上一点点盐,几粒糖精,最后点缀上那撮翠绿的葱花。
没有香油,没有猪油,只有清汤寡水,几点油星还是煮面时自带的。但这是齐朔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把面盛进一个最大的、缺口最少的粗陶碗里,荷包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碗仔细包好,保温。
“姗姗,走,我们去找怀羽哥哥。”
齐姗早就等不及了,自己爬下床,紧紧牵着齐朔的衣角。
他们没有去萧诀家的铺子——那里人多眼杂。而是去了之前常去的、那个废弃砖窑后的空地。
齐朔让妹妹躲在砖堆后面,自己则绕到萧家铺子后墙,学了几声特定的鸟叫——这是他和谭怀羽约定的暗号。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后门溜了出来,是谭怀羽。
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合身点的旧衣服,是萧诀小时候的,虽然也洗得发白,但至少不再空空荡荡。
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他看到齐朔,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跑过来。
“齐朔哥?”
“跟我来。”齐朔没多解释,带着他往砖窑那边走。
走近空地,齐朔停下脚步,对谭怀羽说:“闭上眼睛。”
谭怀羽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
齐朔牵起他的手,慢慢地把他带到空地中央。齐姗早就忍不住了,从砖堆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捂着嘴偷笑。
“好了,可以睁开了。”
谭怀羽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上,不知何时用捡来的碎砖头垒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那碗用旧布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面条。
面条旁边,放着几颗齐姗最宝贝的、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被她郑重其事地摆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
最旁边,还有一个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洗干净的破瓦片盛着的、几颗小小的、红彤彤的野莓——那是齐姗昨天在河边发现的,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留到了现在。
阳光透过砖窑的缝隙洒下来,正好落在这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生日宴”上。
谭怀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看那碗面,看看那摆成花的石子,看看那几颗野莓,又看看一脸期待望着他的齐姗,最后,目光落在齐朔脸上。
齐朔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这……”谭怀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认得那粗陶碗,是齐朔家里常用的。
他也看得出,那面条是手工擀的,切得并不整齐。荷包蛋很小,但圆圆的,蛋黄凝固得很好,上面还点缀着一点葱花。
“生日快乐,小怀羽。”齐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谭怀羽耳中,“七岁了。”
齐姗也蹦了过来,拉住谭怀羽的手,仰着小脸,声音又甜又脆:“怀羽哥哥,生日快乐!吃面面,长高高!还有果果,甜甜的!”
谭怀羽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下去,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他过了很多个五月七日。有被遗忘在空荡大房子里的,有收到昂贵却冰冷礼物的,有被父亲不耐烦地挥手打发说“找你妈去”的。
但从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漂亮礼物,只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几颗石子,几颗野莓,和两个真心实意为他庆祝的人。
“哭什么?”齐朔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生日要笑。来,吃面,趁热。”
谭怀羽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接过齐朔递过来的筷子。面条因为耽搁有些坨了,汤也快凉了,荷包蛋也有点老了。
但谭怀羽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都细细地咀嚼,吞咽。好像吃下去的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某种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好吃吗?”齐姗趴在“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谭怀羽重重地点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特别好吃。”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齐朔看着他狼吞虎咽又极力维持斯文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等谭怀羽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齐朔才把小包递过去。
“给。”
谭怀羽接过,疑惑地打开旧报纸。
里面是一只……用某种粗糙的、灰白色布料缝制的小狗。
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只耳朵缝得比另一只大,眼睛是用两颗黑色的扣子做的,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憨态可掬。小狗的肚子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摸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谭怀羽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未散的水光。
“狗。”齐朔言简意赅,“我拿装面粉的袋子洗了洗,晒干了缝的。里面填了点干净的沙子。” 他顿了顿,难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手艺不好,凑合着。你不是……嗯,就当是个玩意儿。”
他没有说“你不是怕狗吗”,但谭怀羽听懂了。
他怕活生生的、会动会叫的狗,但这个用面粉袋做的、憨憨的、不会动也不会咬人的布小狗……他紧紧地把小狗抱在怀里。
布料粗糙,甚至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面粉的气息,针脚也粗糙得扎手,但很结实。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憨憨地望着他。
“谢谢……齐朔哥。” 他把脸埋在小狗粗糙的身体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但这一次,眼泪不再是苦涩的,而是滚烫的,带着热度。
“还有我还有我!”齐姗急忙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张用捡来的烟盒锡纸反复擦拭后、勉强能照出点模糊影子的“镜子”,背面还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怀羽哥哥,这个也给你!照照,好看!”
谭怀羽接过那面简陋的“镜子”,看着里面自己模糊的、泪痕未干却带着笑的脸,又看看怀里粗糙的小狗,再看看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齐姗和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的齐朔,忽然觉得,这个五月七日,是他有生以来,最明亮、最温暖的一天。
“哟!这么热闹!过生日怎么不叫我!”
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三人回头,只见萧诀拎着个小布包,笑嘻嘻地从砖窑转角处溜达过来。
“萧诀哥哥!”齐姗欢快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齐朔问。
“啧,朔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萧诀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揉齐姗的脑袋,又看向谭怀羽,“小怀羽生日,我能不来?好歹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兼临时房东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看,我带了好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鸡蛋糕,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红艳艳的山楂片。
“鸡蛋糕!”齐姗眼睛瞬间直了,小鼻子一耸一耸。
“萧诀,你……”齐朔皱了皱眉。鸡蛋糕不便宜。
“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萧诀看出他的顾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帮隔壁杂货铺陈伯搬了半天货,他给我的工钱。我想着今天小怀羽生日,就买了点甜的。小孩嘛,过生日总得有点甜的。”
他把鸡蛋糕和山楂片放在碎砖“桌子”上,“来来来,别客气,见者有份!姗姗,这是你的……小怀羽,这个最大,给你!寿星最大!”
谭怀羽看着突然出现的鸡蛋糕和山楂片,还有萧诀爽朗的笑脸,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齐朔。
齐朔对他点了点头:“拿着吧。萧诀哥的心意。”
谭怀羽这才接过那块最大的鸡蛋糕。松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好滋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珍惜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四个半大孩子就这样围坐在废弃砖窑后的空地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鸡蛋糕的甜香,山楂片的酸爽,冲淡了生活的苦涩。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着,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
萧诀嘴里塞着蛋糕,还不停地讲着从街上听来的趣闻,逗得齐姗咯咯直笑。
谭怀羽虽然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被萧诀夸张的动作逗笑,眼睛弯成月牙。
齐朔看着他们,看着妹妹开心的笑脸,看着谭怀羽眼中久违的、属于孩子的轻松光彩,看着朋友爽朗的笑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盛大的派对,只有一碗清汤面,一个面粉袋缝的小狗,一面锡纸镜子,几块鸡蛋糕,和一群真心为他庆祝的人。
但这对于谭怀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比他过去七年收到的所有昂贵而冰冷的礼物,加起来都要珍贵。
他偷偷看了一眼被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粗糙的布小狗,又看了看正在给齐姗擦去嘴边蛋糕屑的齐朔,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原来,生日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记得、被人用心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怀羽哥哥,许愿!要许愿!” 齐姗忽然想起什么,扯着谭怀羽的袖子嚷嚷。
“许愿?”谭怀羽茫然。
“对啊!过生日要吹蜡烛,许愿望!愿望会实现哦!” 齐姗认真地解释,虽然她自己也只模模糊糊听说过。
他们没有蜡烛。萧诀眼珠子一转,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色粉笔,在平整的砖块上画了七个小圆圈。
“来来来,这就是蜡烛!小怀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这些蜡烛烛都吹掉!”
谭怀羽被他们推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排粉笔圆圈前。他看了看齐朔,齐朔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愿望……愿望是什么呢?
他希望妈妈能回来看看他?不,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不再让他期待。
他希望爸爸不要再打他?这个愿望太奢侈,他知道不可能。
他希望……
眼前闪过齐朔递来饼干和馒头时平静的脸,闪过他笨拙却认真地教他认草药的样子,闪过他把自己从发烧的树林里抱起来时温暖的怀抱,闪过他刚才说“生日快乐”时柔和的眼神;闪过齐姗脆生生的“怀羽哥哥”和递过来的野莓;闪过萧诀爽朗的笑容和“寿星最大”的鸡蛋糕;闪过怀里粗糙却温暖的小狗,和膝盖上那面映着笑脸的锡纸“镜子”……
他想要留住这些。
留住这些光,这些暖,这些真实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微小却珍贵的瞬间。
他想要一直一直,和这些人在一起。
谭怀羽睁开眼睛,俯下身,对着地上那七个粉笔圆圈,认真地、用力地,“呼——”地吹了一大口气。
灰尘被吹起,粉笔的痕迹模糊了一点。
“哇!吹灭啦!愿望一定会实现!”齐姗拍着手欢呼起来。
萧诀也笑着起哄:“寿星愿望灵不灵,明年今日见分晓!”
齐朔没说话,只是看着谭怀羽。小孩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落进了星星。
他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放松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这个简陋的、废弃的砖窑后,在这个由碎砖、野莓、粗面和布小狗构成的“生日派对”上,谭怀羽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而那个关于“一直在一起”的愿望,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今日的暖阳和欢笑浇灌,悄悄埋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土壤,静待未来某日,破土发芽,开花结果。
齐朔抱起依依不舍的齐姗,对谭怀羽说:“我送姗姗回去,然后老地方见。自己小心。”
谭怀羽用力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面粉袋小狗和锡纸镜子。
萧诀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爹又该唠叨了。小怀羽,生日快乐啊!以后有事,尽管来找你萧诀哥!”
人都散了,空地上又恢复了寂静。谭怀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身,小心地把地上那几颗当作“蜡烛”的粉笔圆圈用土盖好,又把齐姗摆成花形的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兜里。
最后,他抱起那只粗糙的布小狗,把脸埋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粉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脸颊,带着阳光和齐朔手指的温度。
“谢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地,轻声说。然后,又对着小狗黑色的扣子眼睛,更小声地说:“齐朔哥,姗姗,萧诀哥……谢谢。”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坚定的、小小的弧度。
他的人生,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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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凌晨3点14分,《无妄》恢复更新,日更三章,预计1月底/2月初完结,此后将缓慢修改,增添番外。 《无妄》年少时番外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