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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不再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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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在这把突兀的黑伞下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将两人牢牢定格在这既荒谬又令人心跳失序的瞬间。
温软抱着沉甸甸的年糕。
感觉手臂的酸麻感正沿着神经末梢悄悄蔓延。
(当然,这酸麻多半源于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沈砚辞依然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固执地举着那把与室内环境格格不入的黑伞。
伞骨在他的掌控下稳如磐石。
没有一丝颤抖。
他镜片后的目光。
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穿透伞下略显昏暗的光线。
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重量。
压得温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年糕在她怀里发出了更加不耐烦的“呜呜”声。
开始用它那颇具分量的身体进行小幅度的扭动和挣扎。
显然。
这位养尊处优的猫主子对于两脚兽们毫无效率且令人费解的僵持。
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宽容。
它迫切地需要回到它那铺着软垫的专属宝座。
继续它被无情打断的、关于小鱼干和蝴蝶的美梦。
温软被它拱得重心不稳。
下意识地朝着身后唯一的依靠物——那个冰凉而坚实的书架——退了一小步。
后背轻轻抵在了微凉的木质边缘上。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躲避动作。
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打破了伞下那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沈砚辞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
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黑色的伞面随之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
在干燥得连灰尘都无所遁形的室内空气里。
划过一个带着几分笨拙和犹豫的弧度。
窗外。
密集的雨点正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
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喧嚣。
像是有无数面失去节奏的小鼓在同时被擂响。
又像是……
某人胸腔里那颗早已失控的心脏。
正隔着血肉和肋骨。
将激烈的搏动声放大到了整个寂寥的雨夜。
温软仰头望着伞下沈砚辞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
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快要脱离掌控。
与窗外那嘈杂的雨声同频共振。
她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
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沉默。
比如“这伞……在室内其实可以收起来了?”
或者“年糕好像真的困了,它一直在动……”
但所有试图组织起来的语言。
都在撞上他凝视目光的瞬间土崩瓦解。
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细微的、带着无法抑制颤音的吸气。
沈砚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伞下那片被制造出来的阴影里。
这个动作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也透露出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他看着她微微泛着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脸颊。
看着她那排因为心绪不宁而轻轻颤抖、像蝶翼般脆弱的睫毛。
看着她怀里那只已经张开嘴打出半个哈欠、明显对眼前紧张氛围一无所知的橘猫。
十八年的漫长光阴。
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压缩。
最终凝聚成了脚下这短短几步、却仿佛走了一生才抵达的距离。
从童年那个雨天里带着书店墨香和温暖灯光的惊鸿一瞥。
到成年后命运安排下的意外重逢与磕磕绊绊。
从最初基于洁癖和领地意识的本能排斥与戒备。
到不知不觉中被渗透、被软化、直至习惯成自然的靠近。
那些他独自守着爷爷留下的书店、在深夜里就着一盏孤灯修复旧书的寂静时刻。
那些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在电脑上搜索“宠物行为学基础知识”的白日。
那些她身上淡淡的猫薄荷香气不由分说闯入他封闭世界的瞬间。
那些她用温柔的语调、四两拨千斤般化解他习惯性毒舌话语的日常。
所有这一切。
都像是无数细碎而温暖的光点。
在他那片沉寂已久、近乎冰封的心湖里慢慢汇聚。
终于在此刻。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和这把显得如此荒谬却又恰到好处的黑伞。
彻底催化成了汹涌澎湃、无法再抑制的的情感洪流。
他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像个固执的傻瓜。
独自守着那个源于童年、近乎模糊的承诺和执念。
他想要抓住的。
是眼前这个真实的、鲜活的、会笑会恼、会带着一只掉毛生物把他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却也像一缕阳光。
一点点把他灰白单调的世界变得温暖明亮的她。
“温软。”
他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许多。
仿佛被窗外无尽的雨水浸泡过。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温软的心随着他这声呼唤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抱着年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仿佛这样才能从这只毛茸茸的小生物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年糕被勒得发出了一声更加响亮的、带着明显抗议的“喵呜!”
但她此刻已经无暇去安抚这位主子的小情绪。
她只是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在伞下阴影里轮廓显得愈发深刻清隽的脸。
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仿佛有暗火在静静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眸。
“小时候。”
沈砚辞的声音放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他紧绷的胸腔深处被艰难地挤压出来。
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却又异常清晰地。
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屏障。
精准地抵达她的耳膜。
震荡着她的鼓膜和心弦。
“你说以后还来。”
他说到这里。
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像是需要这短暂的间歇来平复胸腔里过于汹涌澎湃、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也像是在回味那漫长等待中的每一分苦涩与期待。
“我等了十八年。”
这短短的一句话。
寥寥十几个字。
却像一颗威力巨大的深水炸弹。
猛地被投入温软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
在她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童年那个原本模糊的、只残留着书店墨香和温暖灯光感觉的记忆碎片。
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色彩和清晰的细节。
那个在陌生街道帮她指路、说话方式有点欠揍却在她因迷路而害怕时、默默递给她一颗水果糖的哥哥。
那个有着一排排高大书架、充满了神秘气息的书店……
是“砚辞书斋”?
那个记忆里眉眼尚且稚嫩、却已初具清冷轮廓的哥哥……
是眼前这个沈砚辞?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又酸又胀。
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宿命轮回般的强烈震撼。
原来。
他们之间的羁绊。
远比她所以为的偶然重逢要深刻得多。
也远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早。
早在她还不懂离别的年纪。
就已经埋下了命运的种子。
沈砚辞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恍然。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
但那份波动很快便消散不见。
重新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所取代。
他的目光依旧如同最牢固的锁链。
牢牢地、紧紧地锁着她。
不容她有半分闪躲。
“现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幅度大得连胸膛都微微起伏。
像是要借此汲取足够的氧气。
也像是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勇气。
说出了那句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烙进灵魂深处的话。
“我不想再等了。”
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无限放大。
哗啦啦——!
哗啦啦——!
如同奔涌不息的潮水。
猛烈地冲刷着时光留下的厚重尘埃。
也凶狠地冲击着、洗刷着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过去”与“现在”的窗户纸。
伞下这片被刻意营造出来的狭小空间。
因为这句石破天惊的、承载了十八年重量的坦白。
而变得无比逼仄。
又无比广阔。
逼仄到仿佛只能容纳下他们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和交缠的呼吸。
广阔到仿佛一下子装下了整整十八年的无声等待与漫长寻觅。
温软僵在原地。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呼啸着冲上了头顶。
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让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只能依靠着身后冰凉的书架。
怔怔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用世界上最别扭、最笨拙的方式。
默默守护了她童年一句无心承诺整整十八年的男人。
望着这个表面总是披着毒舌刻薄铠甲。
却会因为她而悄悄去学习完全陌生的宠物知识。
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雨夜。
为她在这绝无风雨的室内。
固执地撑起一把毫无必要、却意义非凡的黑伞的男人。
千言万语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堵在胸口。
激烈地冲撞着。
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鼻子无法控制地发酸。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有一种滚烫的液体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夺眶而出。
年糕似乎终于彻底受够了这诡异而漫长的气氛。
以及女主人那过于用力的、让它不适的怀抱。
它奋力一挣。
凭借着猫科动物出色的柔韧性。
轻而易举地从温软骤然松懈的臂弯里跳了出去。
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
还不忘优雅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迈着从容的步子。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它那位于角落的、铺着软垫的圆形猫窝。
只留下两个依旧僵持在伞下、心思各异的成年人。
一个刚刚卸下了背负十八年的沉重枷锁。
吐露了深埋心底的秘密。
一个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
心潮澎湃。
难以自持。
那把严肃的黑色长柄伞。
依旧被他固执地撑在两人的头顶。
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独立宇宙。
而此刻这个宇宙的中心。
是两颗脱离了原有轨道。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
剧烈跳动着。
即将发生宿命般碰撞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