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最脏的不是泥土，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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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黛明月的马车出了安亲王府，却未往任何一家高门府第去，而是径直出了南城门。
车厢里，锦书有些不安地捏着帕子：“郡主，咱们真要去庄子上住两日？顾嬷嬷说，如今外头不太平……”
“正是外头不太平，才更要去看看。”黛明月望着车窗外渐次开阔的田野，“修坝是大事，光听禀报不够。况且，”她顿了顿，“王实说，找到当年老窑工的后人了。”
锦书不懂什么窑工，但见郡主神色沉静，也稍稍安下心来。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在庄子前停下。王实早已领着人在路边候着，见黛明月下车，连忙上前行礼，黝黑的脸上透着激动的红光：“郡主您真来了！坝基已经夯好了，工匠们都说，这坝若能成，南边那片地明年就能改种水稻！”
黛明月抬眼望去。远处河道旁，数十个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号子声随着秋风传来。新夯的土坝已见雏形，像一道坚实的脊梁，横在曾经干涸的渠床上。
“带我去看看。”她说。
这一看便是大半日。黛明月换了轻便的布鞋，沿着渠岸一路向南走。王实在旁细说着每处工段的难点、用料、人工安排，她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关键处。庄户们远远瞧见，有胆大的孩子探头探脑，被大人低声喝止：“那是郡主！别惊了贵人！”
行至山脚时，日头已偏西。这里果然荒僻，杂树丛生，荒草没膝。但仔细看去，仍能辨认出几处坍塌的土堆轮廓，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郡主，这边。”王实引着她绕到一处背风的坡后。那里有间几乎被藤蔓覆盖的窝棚，棚前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低头编着竹筐。
“刘老爹，”王实恭敬唤道，“这位是安亲王府的郡主，想来问问老窑的事。”
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还清亮。他打量黛明月片刻，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竹篾：“贵人想问什么？那窑，废了四十多年喽。”
黛明月在他对面的木墩上坐下，让锦书将带来的一包红糖、两块棉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老人家，晚辈并非好奇，实在是庄子上要重修水渠，需知此地根底，动了不该动的土，坏了风水地脉。”
这话说得谦和又实在。刘老爹脸色缓和了些，吧嗒了口旱烟：“风水……哪还有什么风水。那窑，是嘉靖爷年间就废的。说是官窑，其实到最后那几年，烧的都不是官家的东西了。”
“哦？”黛明月神色不动，“不是官家的，那是烧什么？”
刘老爹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山坳，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会儿，我才十来岁，跟我爹在窑上做杂工。原本烧的是青砖、琉璃瓦，供皇城和王府修缮用的。可后来，管窑的官儿换了，来的新管事姓胡……哼，胡作非为的胡。”
“他来了之后，窑里就常半夜开工。烧出来的东西，都用厚油布裹着，连夜运走。我爹有回偷偷瞧见过一车，说那形状……不像砖瓦，倒像些奇奇怪怪的构件，还有些大小不一的陶罐。”
黛明月心头发紧：“运往何处？”
“码头。”刘老爹吐出两个字，“津门码头。那时候津门到京城的漕运正盛，每日多少船只往来。混在那些粮船、货船里，谁分得清？”
“后来怎么废的？”
“起火。”刘老爹的声音干涩起来，“嘉靖二十三年夏，天大旱。有一夜，窑里不知怎的走了水，火势极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烧死了七八个工匠，我爹……也折在里头。官府来人查了几天，说是工匠不慎引燃柴堆，定了意外，把窑封了。那姓胡的管事，没多久也调走了。”
嘉靖二十三年。永丰闸也是那一年“被蚁蛀毁”。
黛明月指尖冰凉：“那场火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刘老爹皱眉回忆：“异常……倒是有一桩。起火前几日，窑里来过一个生面孔，穿着体面，像是城里来的爷。他和胡管事在屋里关着门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我那会儿正送热水，听见那人对胡管事说：‘……必须干净，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窝棚里静了片刻，只余秋风穿过藤蔓的窸窣声。
黛明月站起身，对刘老爹郑重一礼：“多谢老人家告知。这些往事，还请莫再与他人提起。”
刘老爹摆摆手，重新拿起竹篾：“我都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说不得。只是贵人，那地方不干净，您修水渠便修水渠，莫要深究。有些灰，扬起来，呛人。”
离开窝棚，黛明月沿着荒草丛生的废窑遗址慢慢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残垣断壁上。她在一处焦黑的断墙前停下，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厚的枯叶和浮土。
土层下，是烧结板结的硬块，颜色深褐，夹杂着破碎的陶片。她拾起一块，对着光看。陶片内壁附着层黑乎乎的垢，闻之有极淡的、类似油脂腐败的怪异气味。
不是寻常砖瓦陶土。
王实跟过来，低声道：“郡主，小人按您吩咐，在这附近探过。往东二里，有个被土石半掩的坑，里头堆着不少这种碎陶片，还有些没烧透的……像是骨头。”
黛明月手一颤，陶片险些落地。
她闭了闭眼，将陶片用手帕包好，收入袖中。“把那坑原样掩好，派人暗中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另外，你找两个绝对可靠的、脚程快的人，明日一早出发，去趟津门。不必见任何人，只去码头附近的茶馆、脚行、漕工聚居的地方，打听一件事。嘉靖二十三年夏，津门漕运衙门，有没有一个姓胡的管事，或是与窑务相关的官吏，在那场大火前后……突然暴富，或突然消失。”
王实神色一凛：“是！”
回庄院的路上，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新坝的轮廓在昏暗中沉默矗立。黛明月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明月，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脏的从不是泥土，而是有些人心。泥土能长出庄稼，那些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只会吃人。”
她当时不懂，如今，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块陶片滑腻冰冷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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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暮色下，津门官署里，陆琢刚听完亲随的密报。
“保定府那边，周贵昨夜试图咬舌，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制止。但他情绪激动，一直用左手在泥地上划拉。看守仔细辨了，像是个……‘窑’字。”
陆琢眸光骤锐：“窑？”
“是。反复划拉了几次。属下已派人去查，津门、通州一带，过去几十年里所有与窑务相关的人事变动，尤其是嘉靖年间。”
陆琢走到案前，展开那幅巨大的漕运河道图。指尖从津门码头，沿陆路向西北方向移动，最后停在京郊南的一片山地。
那里，正是安亲王府田庄所在的方向。
“京城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亲随怔了下：“安亲王府那边？顾嬷嬷前日递了话，说郡主去了城南庄子，要巡视修坝工程，住两日。”
陆琢的手停在图上那片山地。
这么巧？
他想起她送来的那份关于永丰闸的旧档，想起她含蓄提醒的“火烛”。
“派一队人，”他缓缓道，“换上常服，明日一早往京城南郊，安亲王府田庄方向去。不必进庄子，只在附近村镇、路口暗中布哨。若见到……”他顿了顿，“若见到任何可疑人马靠近那片山地，立刻拦下，不必回禀，直接处置。”
“世子是担心……”
“我担心有人不想让旧事见光。”陆琢转过身，夜色透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而有人，已经点着了火。”
火苗虽小，却足以照亮深埋地下的骸骨。
只是点火的她，知不知道，那火光也会映出她自己？
陆琢走到窗边，望向京城的方向。夜空无星，厚云低垂，似有山雨欲来。
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散在夜风里，很快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