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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胡有德 ...

  •   庄子上的夜,静得能听见远处坝工棚里隐约的鼾声,和秋虫在草叶下最后的嗡鸣。

      黛明月坐在厢房的灯下,面前摊着那块从废窑带回的陶片。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在凹凸不平的焦黑表面上,那层滑腻的垢渍仿佛有了生命,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她指尖悬在陶片上,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刘老爹的话,王实提到的“像是骨头”的碎渣,还有这陶片内壁经年不散的怪味……像无数冰凉的线头,缠住她的思绪,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处拽。

      “贵人,那地方不干净。”

      “有些灰,扬起来,呛人。”
      老者浑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此刻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她究竟在挖什么?只是王府田庄旁一处废弃的旧窑吗?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像夜鸟啄窗。

      黛明月悚然一惊,迅速用帕子盖住陶片,吹熄了手边的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灯笼的微光,透过窗纸渗进一点朦胧的晕黄。

      叩击声又响了两下,更轻,却更清晰。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手指搭上冰凉的窗棂。

      “郡主,”一个极低哑、全然陌生的男声贴着窗缝传来,“陆世子有信。”

      陆世子?黛明月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会派人找到这里?又是如何知道她在此处?

      她稳住心神,没有立刻开窗:“信在何处?”

      “在属下怀中。世子吩咐,需亲手交予郡主,并带一句口信。”

      黑暗中,黛明月沉默片刻。能绕过顾嬷嬷和王实,悄无声息摸到她窗下,此人定是顶尖的好手。若是歹人,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她轻轻拉开一道窗缝。

      一只黝黑、布满粗茧的手伸了进来,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裹了蜡的竹筒。窗缝外,只隐约见到半张蒙着黑布的脸,和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黛明月接过竹筒。指尖相触时,她能感觉到对方手上冰冷的汗意,和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存在的紧绷。

      “口信是什么?”她低声问。

      窗外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旧窑灰烬,可辨风向。今夜南风,紧闭门窗。’”

      南风?黛明月下意识望向窗外。树梢果然微微向南拂动。

      “还有吗?”

      “世子还说……”那人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若见火光映北天,便是石头已垫稳,可探下一步。’”

      话音落下,那只手迅速收回。窗外的身影如墨入水,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黛明月立在原地,掌心握着那枚微凉的竹筒,心头却滚烫。

      他知道了。不仅知道她在查废窑,甚至预判到……今夜可能不太平。

      旧窑灰烬,可辨风向。是在告诉她,当年那场大火,或许也能辨出谁是纵火者?

      紧闭门窗是让她自保。

      而最后那句……石头已垫稳?他竟将她那日问锦书的垫脚石之语,放在了心上?

      她缓缓关紧窗户,插好闩。回到桌前,重新点燃油灯。烛火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沉沉的亮光。

      掰开蜡封,竹筒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上面没有寒暄,只有三行凌厉的小字:
      一、津门胡有德,祖籍保定,曾祖胡万山,嘉靖二十三年任津门窑务司吏目,大火后举家南迁。
      二、今漕粮掺沙,手法与嘉靖年间漕米以次充好旧案类同。
      三、东宫詹事府中,有人月前曾密会保定米商。

      字字如刀,劈开迷雾。

      胡有德——废窑胡管事的后人。掺沙旧案——四十年前的伎俩,今日重现。东宫詹事府——太子近臣。

      这三条线,被一根叫“嘉靖二十三年”的绳索,死死捆在了一起。

      黛明月拿起那块陶片,对着灯光,第一次仔细看那层垢渍。不是土,不是霉,倒像某种……反复蒸烧、冷凝后的油脂残留。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若当年那窑里半夜烧的,不是普通陶罐呢?若是……某种需要密封、耐烧、便于水运的容器?

      若是……用来装比砖瓦更“值钱”、更需要隐藏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袖中陶片“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几乎同时,窗外极远极远的北方天际——那是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类似雷鸣的隆隆声。

      不是雷。这个时节,没有这样的雷。

      她扑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北方夜空深处,隐隐泛起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像地底岩浆翻涌,将低垂的云层都映出诡异的轮廓。

      火光映北天。

      他说的“火光”,不是真的火。是京城里,有人要“烧”掉什么。

      是东宫?还是其他什么人?

      黛明月手指紧紧抠住窗棂,骨节发白。她忽然明白了陆琢那句“石头已垫稳”的真正意思——他不是在为她垫石头,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在前头,替她惊动了藏在沼泽深处的凶兽,逼得它们不得不露出爪牙。

      所以,她可以探下一步了。

      探向那片真正吃人的沼泽深处。

      夜风更急,带着初冬的凛意,从窗缝灌入,吹得她遍体生寒,心底却有一簇火,被这风、这远处的“火光”、这手中冰冷的线索,狠狠点燃。

      那不是恐惧的火,是终于看清敌人轮廓后,从骨髓里烧起来的、属于安亲王府血脉里的孤勇与决绝。

      母亲,您说得对。有些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会吃人。

      可女儿如今,也想看看——
      究竟是那些藏了四十年的鬼祟能吃人,还是女儿手里这把刚刚磨出锋的、名叫真相的刀,更利一些。

      她转身,不再看北方的红云。吹熄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将那枚竹筒紧紧攥在胸口。冰冷的竹壁,渐渐被体温焐热。

      窗外,南风呜咽,如泣如诉。

      而在更遥远的津门码头,陆琢独立于官署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同样望着北方那片隐隐的红云。亲随疾步上来,声音紧绷:“世子,刚得的消息,京城东宫詹事府后院……走水了。烧了一间存放旧年文书的厢房。火势不大,已扑灭,但……”

      “但烧得正是时候。”陆琢接过话,声音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可查到是谁放的?”

      “五城兵马司的人先到的,说是意外。但咱们的人暗中看了,起火点附近有火油痕迹,是人为。纵火者没抓到,身手极利落。”

      陆琢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又带着了然。

      果然。一碰“嘉靖二十三年”,一碰“胡家”,就有人坐不住了。不惜在东宫眼皮底下放火,也要烧掉可能存在的旧档。

      这是警告,也是灭迹。

      “安亲王府庄子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咱们的人回报,庄子平静。郡主院落的灯,亥时初就熄了。咱们的人依令在外围守着,暂无异常。”

      “嗯。”陆琢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空那正在消散的暗红,转身走下瞭望台。

      石阶冰凉,一步步,踏得稳而沉。

      她看到他的信了。也看到那片火光了。
      以她的聪慧,此刻应该已经将陶片、旧案、胡家、东宫……串成了线。
      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是继续深挖那片废窑,还是……将线索引向更危险的境地?

      陆琢脚步顿了顿。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她的“下一步”。

      这期待,与保护无关,与责任无关。更像两个隔岸观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方不仅看懂了自己的布局,还有可能,下出一招自己未曾想过的妙手。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南方深沉无星的夜空。仿佛能透过这浓重的夜色,看见那座静谧庄院里,那个在黑暗中睁着眼、握着竹筒、心底火苗正炽的女子。

      黛明月。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只是远远看着,确保她安全无虞。

      而是,将她当作了这盘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棋局上,一个真正的——对手。
      或者说,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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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偶尔爆更,偶尔不更、缘更,经常稳定更。 挖坑就会填,没有具体喜好,写文只写双洁1v1,如果不是那肯定是我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