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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津门事险,多加珍重 ...

  •   信送出第三日,黄昏时分,京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粒子不大,疏疏落落,沾衣即化。黛明月从三公主府赏菊归来,发间、肩头缀着些微湿意。

      萧华玥今日格外活泼,拉着她品评了满园名菊,又絮絮说了许多京中近日趣闻,临别时还塞给她一对新得的赤金嵌宝蝴蝶簪,说是南边时兴的样子。

      马车驶进安亲王府角门时,天色已暗沉下来。黛明月扶着锦书的手下车,抬眼却见顾嬷嬷亲自提着灯笼候在二门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嬷嬷,怎么了?”黛明月问,心头莫名一跳。

      顾嬷嬷上前,将一件厚绒斗篷披在她肩上,压低声音:“郡主,陆世子……回京了。此刻在前厅。”

      黛明月脚步一顿。回京了?不是说归期未定?

      “他……一个人来的?”

      “是,只带了两个亲随,风尘仆仆的,像是刚进城就直接过来了。”顾嬷嬷声音更低,“说是有要事需面见郡主。老奴请他在前厅用茶,他已等了小半个时辰。”

      雪粒子落在黛明月睫毛上,冰凉的湿意。她定了定神:“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略显昏暗。陆琢背对着门,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越来越密的雪幕。他仍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鼠毛滚边的披风,肩头积雪未化,凝着细小的水珠。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厅内烛火不算明亮,跳跃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淡淡的倦色。但他站得笔直,周身那股久经沙场与朝堂淬炼出的沉肃之气,让这寻常待客的前厅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陆世子。”黛明月停在门槛内,依礼微微颔首。锦书和顾嬷嬷识趣地退至廊下,轻轻掩上了门。

      “明月。”陆琢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一路疾驰染了风寒。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贸然来访,扰你清静。”

      “世子言重了。”黛明月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下,“世子奉旨巡漕,公务繁忙,此时回京,可是津门之事已了?”

      “尚未。”陆琢答得简洁,抬眼看向她,“收到你的信了。”

      黛明月心头微微一紧。她那封信,写得那般隐晦,他竟看出了什么?

      “秋日天寒,随口问候罢了。”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不只是问候。”陆琢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肯定,“你遇到麻烦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黛明月沉默片刻。厅内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渐起的呜咽。

      “是有些……不明之物,送到了我窗下。”她终是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将收到油纸包的经过简略说了,略去了其中火药气味和那个“安”字的猜测。末了,她抬眼看向陆琢,“世子可知,这是何意?”

      陆琢听完,面上并无讶色,只眸色沉了沉。“东西还在你身上?”

      黛明月从贴身荷包中取出那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陆琢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捏在指尖掂了掂,又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是硝石混了干艾草,还有些许铁锈粉。”他抬眼看她,“图样呢?”

      黛明月心中骇然。他只一嗅,便分辨得如此清楚。
      “图样……我未带在身上。大致是座宅院平面,后园东北角标了个‘×’,旁写了个‘安’字。”

      陆琢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沉静。他将油纸包仔细收进自己怀中:“此事我知道了。东西我带走,你只当从未见过。近几日,若无必要,少出门。若实在要外出……”他顿了顿,“让你府中护卫首领,多带一倍人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黛明月听出他话里的凝重:“世子,这东西……是否与我查的废窑旧事有关?还是……牵涉更广?”

      陆琢看着她。烛光下,她穿着今日赴宴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肩头绒毛被雪濡湿了少许,贴在细腻的衣料上。脸上脂粉未褪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竭力掩饰的疲惫与不安。

      她确实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下颌尖了,那股沉静的气质里,也多了些他未曾见过的、因直面危险而生的紧绷。

      “都有可能。”他没有瞒她,“津门的案子,查到些旧账。有人坐不住了,想搅浑水,或是……警告相关之人。”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三步之遥,能清楚看见她睫毛上未化的雪珠,“明月,听我一言,废窑之事,暂且放下。永丰闸的水坝,你想修便修,但其余的,不要再深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担忧的提醒。

      黛明月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若我不放呢?”她轻声问,语气却异常平静,“若那废窑里埋着的,不只是几十年前的旧灰,还有我父母早逝的疑云,还有安亲王府这些年莫名被截断的生机呢?世子,我该如何放下?”

      陆琢沉默了。

      厅外风雪声渐大,扑打着窗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那就等。等我查清津门的案子,等我腾出手来。届时,你想知道什么,我陪你一起查。”

      陪我一起查。

      这五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黛明月心底荡开层层涟漪。不是阻止,不是代劳,是“陪”。

      她看着他被风霜浸染的眉眼,看着他肩头未化的雪,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关切。

      心口某处,忽然塌软了一角。

      “世子此行回京,能留几日?”她移开话题,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

      “明早便需返津。”陆琢道,“此番是借口押送重要证物回刑部,顺道……来看看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风雪声里。但黛明月听见了。

      脸颊微微发热,她垂下眼帘:“世子辛苦了。”

      “无妨。”陆琢看着她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负回了身后,“你方才说,明日要去武安侯府?”

      “是,侯夫人相邀赏兰。”

      “母亲那里,你去便是,无妨。”陆琢顿了顿,“她若问起你庄子上的事,照实说即可,不必隐瞒。母亲……是明白人。”

      黛明月听懂了言外之意。武安侯夫人柳氏,是知情且可能支持的。

      “我明白了,多谢世子提点。”

      话至此,似乎该说的都已说完。厅内一时寂静,只余风雪声。陆琢没有立刻告辞,黛明月也没有出言送客。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立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见面的氛围。

      “郡主,”最终还是陆琢打破了沉默,“京中不比津门,但也未必太平。我留两个人在你府外,平日不会露面,若有紧急,他们会护你周全。”

      黛明月抬起眼:“是世子的人?”

      “是。”陆琢坦然承认,“身手可信,嘴巴也严。”

      她没有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世子费心。”

      这便是接受了。陆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松缓的神色。“如此,我便不打扰了。”他拱手一礼,“风雪大,郡主早些歇息。”

      他转身走向厅门,步伐沉稳。黛明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开口唤道:“表哥。”

      陆琢身形顿住,缓缓回身。

      这个称呼,她已许多年未曾用过。幼时懵懂,跟着旁人胡乱叫过几次,后来渐渐懂事,知晓了身份之别,便只客气地称“世子”。

      黛明月看着他回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抿了抿唇,声音轻而清晰:“津门事险,也请……多加珍重。”

      陆琢深深看了她一眼。烛火下,她立在光影交界处,面容柔和,眸光清亮。那声“表哥”,和这句嘱咐,像冬日里偶然照进心底的一缕暖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我会的,明月表妹。”

      他不再停留,拉开厅门,大步走入纷扬的雪幕中。玄色的披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映照着越下越急的雪花。

      黛明月走到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心口那处塌软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的温软。

      锦书和顾嬷嬷这才悄声近前。

      “郡主,陆世子走得好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锦书小声道。

      黛明月收回视线,转身朝内院走去。“顾嬷嬷,明日去武安侯府的礼,备得厚些。”

      “是。”顾嬷嬷应着,抬眼看了看郡主平静的侧脸,又望了望风雪交加的门外,心中若有所思。

      雪,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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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偶尔爆更,偶尔不更、缘更,经常稳定更。 挖坑就会填,没有具体喜好,写文只写双洁1v1,如果不是那肯定是我疯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