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求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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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黛明月从庄子回了王府。
坝基已夯实，引水渠挖通了大半，剩下的工事王实盯着便可。她心里揣着事，那些废窑的碎陶、刘老爹欲言又止的恐惧、陆琢密信里刀锋般的字句，还有那夜北方天空诡异的暗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街市熙攘，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疏离。仿佛离京不过数日，这熟悉的京城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刚回明瑟院梳洗罢，顾嬷嬷便悄声禀报：“郡主，三公主府午后递了帖子来，邀您明日过府赏菊。另外……承恩公府也送了礼来，说是给郡主压惊。”
“压惊？”黛明月正由锦书梳头，闻言微微侧脸。
“来人说是，听闻郡主亲去庄上监工，风尘劳苦，特备了些温补的药材和时新锦缎。”顾嬷嬷将礼单呈上，“老奴按您的吩咐，凡承恩公府之物，一律婉拒。来人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敢多言，将东西原样抬回去了。”
黛明月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无非是些人参燕窝、苏杭绸缎，价值不菲，却也透着股急于示好却不得其法的笨拙。她将单子搁在一旁：“退回去便好。三公主的帖子……应下吧，说明日我准到。”
是该出去走走了。总闷在府里，或困在庄子上，反而惹人疑心。
顾嬷嬷应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武安侯夫人前日派人来问，说庄子上送去的南诏药苗都成活了，问郡主可得了闲，侯府暖房里几株名品秋兰正开，若郡主得空，不妨去品鉴一番。”
黛明月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子的手顿了顿。
武安侯夫人……这已是第二次相邀了。第一次是听戏，透着长辈的关怀与审视。这次是赏兰，更显亲近。是为了陆琢，还是因她近来行事，入了侯夫人的眼？
“回话给侯夫人，说我后日午后得空，若夫人方便，我便过去叨扰。”她语气平静。
“是。”顾嬷嬷抬眼，从镜中瞥见郡主沉静的侧脸。烛光柔和，勾勒出她渐脱稚气的面容轮廓，那眉眼间的神色，越来越像已故的安亲王妃，柔婉之下自有决断。
郡主是真的长大了。顾嬷嬷心中暗叹，悄声退下。
夜深人静，黛明月却无睡意。她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京畿水利图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永丰闸废址，一路向南，停在那片标注着废窑的山地。
陆琢密信里的三行字，她早已背熟。胡家、旧案、东宫……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底。她知道自己在查的事，可能牵扯极大，甚至危险。可若就此罢手，那废窑里可能掩埋的真相，父母早逝背后或许存在的疑云，还有安亲王府田庄被人生生断了的水源……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簌簌”声，像是秋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黛明月警醒地抬眼。不是风，今夜无风。
她屏息凝神，等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轻，似乎就在窗下。
她慢慢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廊下灯笼透进的微光，挪到窗边。手指轻轻搭上窗棂，冰凉。
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庭院里那株老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桠嶙峋。
是她听错了？
黛明月正欲转身，目光却忽然定住。窗台与窗棂的缝隙处，似乎卡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属于此处的深色。
她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夜气凉沁沁地涌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她伸手，指尖触到那点深色——是一片被仔细折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
拾起，展开。油纸包里，是一小撮干燥的、深褐色的碎末，嗅之无味。油纸内侧，用极细的墨笔画了一个简略的图样：像是一处建筑的平面，标注着一个“×”，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什么？
黛明月蹙眉细看。图样简陋，但大致能看出是座宅院的布局，有前后院、厢房、厅堂。那个“×”标在后院东北角。安……是指安亲王府？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将油纸包凑近鼻尖，再次仔细嗅闻。这次，在干燥的植物碎末气息下，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火药硝石的味道。
虽然极淡，几乎被草木气掩盖，但她幼时随父亲去京郊火器营探望故旧，曾远远闻过类似的气味，印象极深。
她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发颤。
有人将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她窗下。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栽赃？
那个“安”字，究竟是指安亲王府，还是另有所指？
她猛地想起陆琢密信最后那句：“东宫詹事府中，有人月前曾密会保定米商。”
东宫……詹事府……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骤然浮现。若这图样是东宫詹事府的布局？那个“×”标示的位置……
黛明月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迅速将油纸包重新折好，藏入贴身荷包的夹层。关紧窗户，插好闩，背靠着冰冷的窗棂，深深吸了几口气。
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她在查，知道她可能触及了某个秘密。所以送来这个——或许是线索，或许是诱饵，更可能是将她引入更危险境地的圈套。
她该告诉谁？顾嬷嬷？不行，徒增担忧。报官？无凭无据，反惹嫌疑。
陆琢……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只有他。只有他知道她在查什么，只有他有能力，或许也有意愿，替她分辨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是福是祸。
可他在津门。归期未定。
黛明月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铺开信笺。墨研好了，笔尖悬在纸面，却久久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问他是否知道这图样？问他如何处置这包东西？问他……是否也身处险境？
最终，她只落下一行字：
秋深露重，津门风寒，望自珍摄。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平淡如水的问候，底下却压着惊涛骇浪。
她将信纸仔细封好，叫来值夜的丫鬟，吩咐道：“明日一早，送去给顾嬷嬷，让她安排可靠的人，递到津门武安侯世子处。不必急，寻常家书即可。”
丫鬟领命退下。
黛明月独坐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荷包里那片油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心口。
她知道，从她决定查下去的那一刻起，便已踏入旋涡。
只是没想到，旋涡里的暗流，来得这样快，这样诡谲。
而她能倚仗的，除了自己，似乎就只有那个远在津门、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却屡次伸手相助的……
表哥。
这个词掠过心头，带来一丝陌生的、微温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