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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文康 南甘蒲佛寺 ...

  •   南甘蒲佛寺在仰光老城区,距离汪檀心的酒店有很长一段距离,计程车为了多收里程费,带着汪檀心多绕了一圈,把游客当傻子遛。

      寺庙不大,来往的人中有举着小红旗的游客也有当地人,汪檀心贴着墙根,对于东南亚的佛教文化他一直敬而远之,无他,他害怕佛像的眼睛。

      雄鹰提醒他:“散步呢,Vinh Khang,这个名字你到底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文康,我这不还没看到落单的僧人吗。”

      好容易让他抓到一个,天井下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在给几株月季剪枝打药,汪檀心举着手机走过去。

      他用翻译软件打字给僧人看:“你好,我找文康。”

      僧人抬头将他上上下下的看,刚想开口,汪檀心示意他对着手机说。

      “你找,文,康?全名就叫文康?”

      汪檀心点点头,僧人双手合十对他行了一礼。

      “客人从哪里来?”

      “中国。”

      “敢问客人名字。”

      汪檀心想了一会,雄鹰喊他:“可以和他说名字。”

      “我叫汪檀心。”

      “好的,汪檀心先生,我去替你叫他,你待在这里。”

      僧人将剪子和农药规整的放好,往后院走,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T恤短裤大拖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汪檀心问他:“文康呢?”

      僧人说:“我就是。”

      “你是文康,刚才怎么不说?”

      “穿僧袍不好办事啊,你跟我走吧。”

      汪檀心疑惑道:“什么我就跟你走了。”

      “哦!”文康一拍脑袋,把汪檀心拉到拐角处,神秘兮兮的把衣服撩起来,“看吧。”

      汪檀心看着僧人的举动,忙看了一眼周围经过的人,见没人往这边看,才瞥向僧人裸露的腰部,蜜色的皮肤上纹了一把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斧头,斧头柄上还缠着几根流动的红线。

      雄鹰说:“没错,跟他走。”

      汪檀心把文康的衣服放下来说道:“走吧。”

      文康领着他上了一辆轿车,一路上汪檀心和人用手机聊的风生水起。

      “不是说对暗号吗,你给我看了你的,你不看我的?”

      “不能问,祖上留下来的警言,来找文康的先给对方看纹身,然后将人送到尼泊尔。”

      “祖上?”

      “我们一大家子都等了你上万年了,从上古时期就没挪过窝,不论是战争还是瘟疫。”

      “上万...年?!这个时间单位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妈说了,到我这一辈儿就差不多了,这不,今年的月季还没开呢,你就来了。哎,你多大了?”

      “十八,呃,算十九吧,你呢?”

      “二十三。兴奋死我了,吃斋茹素装孙子这么多年,可算让我赶上一回做超级英雄了,我在寺庙出生,在寺庙长大,在学会和女孩子调情前先学会念经,在学会做试卷之前先学会做法事,太可怕了这生活。盼星星盼月亮的,我终于把你盼来了,今天早上浇花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怎么还不来,要是来你会怎么来,你长什么样,厉不厉害,会不会法术。”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亢奋?”

      “总之对这个世界很重要很重要,只要你来了就行。”

      “不担心我是什么坏人?毕竟都没见过也没画像什么的?”

      “不担心啊,老祖宗说,文康不是名字,是一个代号,在神的语言里是‘开’的意思,中文里不是有一个词叫做开合吗,就是那个‘开’的意思,除了我们家族的人,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人知道,能叫出这个代号的就是我要等的人。再说了,我顶多算个代驾,身上也没什么财宝,去的地方也很普通,坏人找我干嘛。”

      “你们家族很庞大吗。”

      “不大,族人同时活着的没有超过两个的时候,一般等下一代把自己的命运消化完,上一代就没了。”

      汪檀心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听起来惨兮兮的事被文康说的那么轻松,对方朝他笑笑。

      “我接受的算慢的,我妈二十二,外婆十九,太公也是十九,我看过族谱,之前的老祖宗们大多数都是十岁左右。不过也能理解,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嘛,一个百年就是一个新天,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你们家族是一直待在这地方吗?”

      “对啊,从有族谱记录以来的第一个人就一直在这个寺庙点里,这里也是最近百年才变成寺庙的,我的祖上在这当过强盗做过木匠卖过肉杀过羊,什么都干过,后来是几个国家在缅甸打来打去,土地确权不明朗,这里就被收归国家开寺庙了。”

      “把我送到尼泊尔之后呢,你会去干嘛?”

      “嗐,这就不可说了,到了地方你和我自然就都知道了,我爸给了我一个盒子,说到了加德满都再打开。”

      文康的车子很旧,又破又小,上坡时还会熄火,两人沿着坑坑洼洼的边境线,混迹在一辆辆黑车队中。

      走到一处雨林时,空调装置坏了,两人的屁股下坐着发烫的引擎,文康直接就中暑了,把车丢给汪檀心开,自动挡都没摸过的汪檀心看着这两手动挡油车直发愁,果不其然,一脚油门下去卡在两棵树中间,被路过的一辆“押猪车”司机笑个半死。

      其中一个司机借着修车的名义把两人往“猪车”上拖,文康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脸,在他耳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给他看了一张黄纸,司机对着文康双手合十作揖,文康非常郑重的回了一礼。

      临走前,司机浑浊的眼神在汪檀心身上看了好几眼。

      幸好车子没出什么大问题,蚊虫叮咬的瘙痒也把中暑的晕厥感盖了过去,休息了一会俩人又磕磕绊绊的上路,文康可不敢再让汪檀心碰方向盘,汪檀心见他脸色好了不少后才问道。

      “刚才那是搞电诈的吗。”

      “也是巧了,这个司机我之前在寺里见过,他拉着他上头的人来上香,我给他看了僧侣证,这玩意比身份证还好使,谁会为难一个出家人呢。”

      “那他干嘛盯着我看。”

      “可能是想上你吧,不是我说,你来东南亚又不是旅游,不能让自己糙一点吗?细皮嫩肉又一脸单纯的蠢相,我还以为你特别能打呢,怎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早就想说你了,聊着聊着就忘了。待会就带你去买帽子口罩!”

      “好嘞......”

      雄鹰在体内爆出一连串的大笑,汪檀心疯狂安慰自己,文康说的对,是实话,不生气不生气,他们生气我不气,我若气死谁如意......

      两人一路向北,断断续续行驶了3天到达了钦邦于印度接壤的边境线,土山的另一面是印度的米佐拉姆邦,由于这里管制松散,宗教统治远远大于政府统治,边境警察对缅印两边小商贩互市或者说偷渡,只要不涉及毒品底线和钱给的够,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檀心和文康换上早就准备好的长袖长裤和面罩帽子,又往身上铺了好些沙子,文康还往汪檀心的脸上抹了好些泥巴,伪装成两个满身风尘的逃犯。

      文康找到一个兜售香烟的缅甸人,和他交谈了很久,缅甸人又打电话喊来了对面一个印度警察,最终以每人五百美元的过路费成功进入印度边境,缅甸人欲言又止的,最后看在同胞的面子上还是忍不住和两人说。

      “你们...怎么想着去印度,那里不是天堂,其实我有去中国大陆的路子,只要你们手上还有钱。”

      汽车在进入印度后的两个小时后彻底罢了工发动机喘的像五十年烟龄的老烟枪,无论怎么点火都没办法前进半步,好在已经到达了一处小镇,文康数了数兜里的钱好一顿吃喝,又操着一口流利的米佐语从当地人手里买下了一辆还算新的二手摩托和两张数据流量卡。

      这里的土地严重沙化,风一吹搅起漫天尘土和垃圾,两人都不敢说话,摩托车没有手机支架,汪檀心举着手机充当地图导航,甫一开口便嚼一嘴泥。

      依旧是一路向北,两人纵向穿过米佐拉姆到达阿萨姆邦时已经是深夜,不论是人还是车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和泥。好容易找到一家小破酒店,女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看俩人进来摇头晃脑的就报了一个离谱的价格,文康也是累的实在没有精力讲价了,和汪檀心到了房间后包一放就开始倒床上呼呼大睡。

      汪檀心想到了什么,打开手机,问文康。

      “今天的饭菜干不干净啊,我看到那男的右手抠了头发不擦又去抓石榴。”

      文康哽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十里八村就这一家,有门面,你觉得吃灰好还是头皮屑好。”

      “......”

      第二天两人双双中招,旅店的小马桶快被二人打穿,汪檀心无力的敲着厕所门。

      “你快点,我憋不住了,你不是印度邻居吗,不是咖喱里泡大的吗?”

      文康捂着肚子疯狂的扒拉抽水钮。

      “你,你等等!见了鬼了,我这种南亚铁胃居然也会中招。”

      文康打电话叫人送了止泻药,两人一直缓到了下午才出发,街边香浓的咖喱味飘到了鼻子里闻得二人脸发绿,匆匆解决了两碗方便面,文康甚至亲自盯着小卖部老板烧开水,对方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用翻译汪檀心就知道他们被嫌弃事多麻烦。

      “沿着阿萨姆邦的中轴线一直往北走,到达城邦分界线时再往西行,横穿过西孟加拉邦,再西行约数百公里就能到达尼泊尔的加德满都...”

      汪檀心坐在车后座尽职尽责的为文康导航,一路披星戴月难以言说,两少年都晒黑了好几个度,吃了几顿脏饭又吐又拉的瘦了不少,又在市场买了两个包头巾,只要不开口,和本地印度人几乎没差别。

      一路轮换着开,经过不少城镇,市区里牛、马、猴子、人挤的街上到处都是,轮胎的缝隙里塞满了各种黏糊的粪便和砂石,汪檀心和文康已经被咖喱彻底腌入味了,玛莎拉茶由一开始的难以入喉变成了解渴的饮料,汪檀心甚至学会了印度人讲价的精髓——摇头晃脑,从一折开始。

      文康和汪檀心很绝望的认为自己的洁癖已经丢在印度,厕所没纸靠水管冲,不明痕迹斑驳的三明治床垫,潜伏着碎末的自来水,臭烘烘的衣服裤子,破烂一样的行李架。

      即将进入尼泊尔边境前,两人对了会账,住进了一家一百五十美元大床房,在当地小城镇已经算是顶配,比之前的旅店干净了太多,大堂经理的手指甲里也没有黑泥。

      终于穷家富路了一回,汪檀心躺在沙发里放空,文康坐在窗台上悠哉悠哉的喝咖啡。

      “文康,这是我第一次出来旅行。”

      “我也是。”

      “虽然体验不太好。”

      “是非常不好。”

      “但我觉得很新奇。”

      “我好累,比做法事还累。”

      “以前我妈不让我出市区,说很危险。”

      “我不明白,我只是经过那个妓女的门口,她为什么要泼我水。”

      “哦,你说中午那个啊,我查了,他们比较忌讳光头,认为你不祥或者有病。”

      “得把头巾缠紧一点,我好想念颂猜师傅,他是我们寺庙的厨子,虽然我从来没有吃过比他做的更难吃的饭,但干净啊,不会用摸了屁股的手给我抓饭,我不行了我又要吐了......”

      “妈呀,我都已经习惯了,你以为在省会城市啊还有肯德基麦当劳。”

      “你神经啊,我只能吃素,和尚来的。”

      “你真是和尚啊!”

      “你见过我的证件啊,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以为寺庙只是你的保护色,其实你是酒肉穿肠过。”

      “呸,别乱说啊!我一出生就被抱回寺庙了,吃过的唯一的荤东西就是羊奶,从小我就馋肉,经常跑到十九条街看着夜宵摊流口水,颂猜师傅就会来抓我回去,然后第二天我的碗里就会多出一堆白菜、胡萝卜、辣豆腐......”

      “真可怜,命运真是很奇妙,有人生下来就吃不饱,有人生下来就要做和尚,有人生下来就站在顶端,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我也想我妈了。”

      “你妈妈是谁?”

      “汪浩渺,水相,你认识吗?”

      文康仔细在记忆里搜索了下这个名字,摇摇头:“完全没听说过,水相是什么。”

      “嗐,没什么,她可好可好了。”

      “你爸爸呢?”

      “我没爸爸。”

      “行吧,我没妈妈,但我爸也可好了。”

      “你爸给你吃肉?”

      “倒也没有好到为了我放弃僧侣原则的程度。缅甸乱嘛,寺庙里也会有送进来的孤儿或者活不下去人送孩子来,有了对比,我觉得我爸就很好。”

      “你是你爸爸亲生的?东南亚的和尚能娶老婆?”

      “当然了,文康这个代号讲传承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当文康!我爸、我外婆、我太公成年后就是记名还俗弟子,可以娶老婆,我也没见过我妈,我爸说世界上没妈的小孩多了去了,我就释怀了,有没有都一个样。”

      快到终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汪檀心问出了一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你的信念感太强了,如果我是你,可能连青春叛逆期都熬不过去就得和传承打起来。”

      “你以为我没叛逆期?你以为我爸爸、我外婆没叛逆期?十五六岁的时候也会和我爸吵架,在一个地方困守万八千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的救世主,这不有病吗?最纯恨的那些年,我还捣鼓过古曼童,找菲律宾大妈打过小人,就为了告诉我爸,你其实是不存在的。”

      “听上去你对我的怨气是挺大的。”

      “有一次在后山被住持找到我藏的古曼童,他问我,是不是被某个国外的游客骗了身体,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恨。”

      “后来呢。”

      “后来,就...想开了,也可能是念经念久了。然后,你就来了。”

      汪檀心觉得自己心脏痛的那点小毛病在文康面前都不算什么,他没病没灾被宠大了十八年,这个可怜的和尚却守在佛寺二十多年,想跑跑不出去,还不算上他爸爸,他外婆他那往上数的好多祖先。

      “等送我到尼泊尔你就自由了。”

      “你呢?”

      “什么我?”

      “你前十八年过得怎么样。”

      “我啊?妈宝男。”

      “什么是妈宝男?”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什么都被妈妈安排好,细皮嫩肉不经造的娇气鬼。”

      文康放下咖啡杯,笑着看他,露出几颗大白牙:“那现在你不是了!”

      “哎,”文康叹口气,眼神里都是怀念,“你来的那天早上,我不光在想你,还在想一个姑娘,又漂亮又结实,在山朵娜市场卖水果的,他妈和我说礼金是一千万缅币外加两个金镯子。我想,这不巧了吗,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爸给我攒了好多老婆本放银行。”

      “我们一般不用结实形容姑娘。”

      “她能单手砍椰子。”

      “这很结实了。”

      “是吧,我特喜欢她,别说两个金镯子了,得打五个。”

      “结婚的时候叫我,虽然我人不一定能来,但是礼金肯定到。”

      “你忙着拯救世界呢,哪还记得我啊。”

      “我只是失踪了,又不是失忆了,我会让我妈,或者我哥,去的...”

      “你还有哥哥啊,亲兄弟?”

      “异父异母。”

      “总听你提你妈妈,没听你提过这个哥哥啊。”

      “不敢提。”

      “怎么,是牵扯到什么我不了解的禁忌秘术吗?”

      “提了就忍不住想,一想就停不下来,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是不是满世界找我,想他...会不会因为我的不告而别生气,怕他冲动怕他受伤怕他自毁,最怕他伤心难过。”

      文康挠挠发茬,看汪檀心眼睛红红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是你媳妇还是你哥。”

      汪檀心不假思索:“我爱人。”

      “嗷!情哥哥,我懂我懂。你怎么不带着他一起?”

      “我有我的路要走。”

      “哎,坐过来,你看你看。”文康突然拍拍手边的另一张藤椅,对汪檀心招手,又指着楼下,一群半大小子正在夕阳的金辉下打板球,呼喊声稚嫩又清澈,“我小时候也经常打这个,不过总是跟在大孩子身后捡球,可有意思了。”

      “好,下次你教我。”

      “行啊,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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