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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口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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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85 ·蛇口第一夜**
**第一节**
广州站的喧嚣与混乱，比北京站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腔北调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车站的每一个角落。空气湿热黏腻，与北方干冷的冬天判若两个世界。林雪紧跟着周福生，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艰难穿行，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
没有片刻停留，周福生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挤上另一趟更破旧、车厢外皮写着“广深线”的慢车。这趟车更拥挤，环境更差，但乘客们脸上那种急切和期盼的神情却更加鲜明。
“再过两小时，就到深圳了。”周福生靠在车门边，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岭南景色。水田，蕉林，鱼塘，以及远处已经开始出现的、零零星星的脚手架。
林雪的心随着车轮的节奏怦怦直跳。深圳，那个在传闻中充满奇迹与危险的地方，终于要到了。
下午时分，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一个简易的站台旁。站牌上写着两个大字：深圳。
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目之所及，是一片巨大的、尘土飞扬的工地。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各种临时建筑和工棚杂乱无章地蔓延开去。空气中弥漫着水泥、柴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无数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的人们在忙碌着，像工蚁般构筑着一个崭新的城市。
“这就是……特区？”林雪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遍地黄金”相去甚远，更像一个原始、粗糙、充满蛮荒力量的建设前线。
“不然呢？”周福生嗤笑一声，拎起包跳下火车，“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里每一天都在变样。走吧，带你去落脚的地方。”
他带着林雪穿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两边是各种简陋的店铺，打着“五金建材”、“南北货运”、“快餐盒饭”的招牌，喇叭里放着震天响的港台流行歌曲，与施工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躁动不安的活力。
他们最终来到一片靠近海湾的、更为密集的工棚区。这里被称为“蛇口”，是特区最早开发的地方之一。低矮的砖石房和铁皮屋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般在空中缠绕。
周福生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里面是一个大通间，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汗味。地上打着地铺，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行李。
“这里是几个老乡合伙租的地方，男的住这间，隔壁还有个更小点的房间，住着几个女工。”周福生指了指旁边一个更矮小的棚屋，“你先跟她们挤挤。住宿费，一个月五块，从你以后工资里扣。”
环境比林雪想象的还要糟糕。但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安顿下来后，周福生对林雪说：“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见个人，看看有没有活干。”
**第二节**
所谓的“休息”，只是坐在潮湿的地铺上，听着隔壁工地的噪音和棚屋里其他人的鼾声。
同屋的女工们陆续回来。她们大多很年轻，来自四川、湖南等地的农村，脸上带着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神情。她们在附近的电子厂、制衣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看到林雪这个新来的、气质明显不同的北方女人，她们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在林雪主动的攀谈下打开了话匣子。
“流水线很累的，一刻不能停。”
“工资？一个月六七十块吧，比家里种地强。”
“管工很凶的，做慢了要骂，还要扣钱。”
“林姐，你也是来找工的吗？你看起像有文化的……”
从她们口中，林雪对特区的底层生态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里有机会，但更多的是血汗。
傍晚，周福生回来了，带林雪去见一个叫“强哥”的工头。强哥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正在一个临时大排档和人喝酒。
“老周，又来新人了？女的？”强哥醉眼朦胧地打量着林雪，目光带着审视，“长得还行，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去我那个电子表装配线，一天站十二个钟头，她受得了？”
周福生递过去一根烟：“强哥，这可是正经国营厂出来的技术员，懂电路，不是普通女工。”
“技术员？”强哥嗤笑一声，“我这里不缺画图的，就缺能干活的手！想干，明天早上六点，跟车去流水线，计件工资，装一个表芯五分钱。不想干，拉倒。”
赤裸裸的轻视和剥削。林雪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她想要的机会。这和她在北京厂里干的没什么本质区别，甚至更压榨。
周福生似乎还想说什么，林雪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对强哥说：“谢谢强哥，我考虑一下。”
强哥不屑地摆摆手，继续和他的酒友碰杯。
离开大排档，周福生皱眉：“怎么？嫌辛苦？这里起步都这样。”
林雪摇摇头，目光坚定：“不是嫌辛苦。是因为我能创造比装电子表芯更大的价值。五分钱一个，一天就算装两百个，也才十块钱，还要被工头抽成。这不是我南下的目的。”
周福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用我的技术。”林雪看着周围灯火通明（尽管很多是临时拉的电线）的工地和店铺，“这里建设这么快，机器设备少不了，维修呢？我看到很多店铺门口堆着坏了的收音机、录音机，甚至小型发电机。这些东西，没人修吗？”
周福生眼睛眯了起来：“有倒是有，零散有几个维修铺，技术参差不齐，收费也乱。你的意思是……”
“我想先从维修做起。”林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太大本钱，一把烙铁，几件基本工具，一些常用元件就行。至少，我能靠自己手艺吃饭，不用去流水线被人当机器使唤。”
周福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他见识过林雪在火车上的冷静和技术功底。
“成！”他一拍大腿，“你有点胆色，也有想法。维修铺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没本钱没店面。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地方，先摆个维修摊。我知道有片地方，工地多，坏的工具和设备也多。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第三节**
第二天，周福生带着林雪来到一片靠近几个大型建筑工地的区域。这里更加杂乱，路边果然有不少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损坏的电动工具。
周福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旧木桌，一块破木板，又借来了烙铁、万用表等基本工具和一些便宜的电子元件。
林雪用周福生找来的红油漆，在破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大字：
**“专业维修：收音机、录音机、电动工具、小型电器。价格公道。”**
然后把木板支在旧木桌前。
她的“林记维修摊”就算开张了。
第一天，无人问津。只有好奇的目光和工人们匆匆走过的身影。南方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林雪坐在小马扎上，汗水顺着额角流下。
周福生蹲在旁边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催促。
直到下午，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拎着一个滋滋作响、冒着黑烟的硕大手持电钻，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妈的，新买的就烧了！喂，修这个多少钱？”
林雪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下电钻，又用万用表测了测。
“电机烧了，换线圈的话，材料费三块，手工费两块，一共五块。保证修好。”林雪报出价格。这个价格比买新的便宜一大半。
工头将信将疑：“你真能修好？多久？”
“一个小时。”
工头想了想，把电钻往桌上一放：“成！修不好不给钱！”
林雪不再多言，戴上手套（周福生不知从哪弄来的），拿起工具，熟练地拆开电钻外壳。她的动作又快又稳，眼神专注。清理烧糊的痕迹，拆除旧线圈，绕制新线圈，焊接，安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周福生在一旁看着，眼神中的赞赏越来越浓。这手艺，绝不是普通技术员能达到的，没有多年的实践积累，不可能如此娴熟。
不到一小时，林雪组装好电钻，接通电源。电钻发出平稳有力的轰鸣，恢复正常。
工头目瞪口呆，接过电钻试了试，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嘿！神了！老师傅，厉害啊！”他痛快地付了五块钱。
这第一单生意，像是一个活广告。很快，又有人拿着坏了的半导体收音机、工地用的对讲机过来询问。
林雪来者不拒，她技术扎实，判断故障精准，维修速度快，收费也合理。一下午时间，竟然修好了七八件电器，赚了二十多块钱！这几乎相当于流水线女工三四天的工资！
晚上收摊时，林雪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虽然疲惫，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她靠自己的技术和努力，在特区挣到的第一笔钱！意义非凡。
周福生帮她收拾工具，笑着说：“怎么样？我说了，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你这一手维修技术，比在流水线上混日子强多了。”
林雪用力点头。她找到了在特区立足的第一步。虽然只是一个路边摊，但这是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凭本事吃饭的起点。
她看着周围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依旧轰鸣的工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钱。
这片充满野性与机会的土地，她林雪，来了，并且，站稳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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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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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即将开启：**
- **维修摊的壮大与名声初显：** 林雪如何凭借过硬技术赢得口碑？“林师傅”的名声如何在工地和早期市民中传开？
- **第一个“大单”与商业陷阱：** 是否会有人慕名而来委托维修大型或贵重设备？其中是否隐藏着风险与考验？
- **技术狂人赵刚的踪迹：** 他是否会在深圳出现？如何与林雪相遇？华安电子的核心技术团队如何开始集结？
- **周福生的真实身份与意图：** 他如此帮助林雪，仅仅是因为欣赏吗？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故事或目的？
